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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离开舞台》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记得张君秋生前曾经用一个很通俗的比喻来形容"文化大革命"。他说:"您瞧,本来好好的一桌麻将,怎么一不高兴就把麻将桌给推翻了呢?"

沈福存这桌麻将打得很艰苦。一个穷学生,因为实在没钱上学,才入了戏曲这一行。凭着他对京剧的痴迷,误打误撞地进了这个圈子。然而,他偏偏迷上了男旦这个行当。这也难怪,他的嗓子太好了,他的扮相也漂亮,台上更有人缘(就连在台上忘了词儿即兴喊了喊嗓子师傅也没"打通堂"),为什么不唱旦角?可是,他何尝知道,就在他痴迷旦行的时候,张君秋从他的老师王瑶卿那里得知:"你是中国最后一个男旦。这是周总理告诉我的。"估计张君秋也没有把这句话吃透,

反正他是中国的最后一名男旦,他可以在京剧舞台上大展宏图,创立流派。年轻的沈福存心里有两座偶像,一个是梅兰芳,一个是张君秋,既然全党全国都这么推崇他心目中的偶像,沈福存向他们学习应该是没错的吧?沈福存学男旦还真下了点工夫,也还真有点成绩,但突然有那么一天,又原则上不培养男旦,建议他不演男旦了。幸亏有一个表准的大官给他这个男旦开了绿灯,沈福存误打误撞地红遍了西南。沈福存的这桌麻将离"挺"不远了。天赐良机,沈福存居然能够同他心目中的偶像张君秋谋面相识,并且还在张君秋的新编现代戏《年年有余》中参与了意见。然而,他或许不知道,张君秋排演《年年有余》是多么不容易。1964年,全国都演现代戏,张君秋这位中国最后的一个男旦,突然没有上台的机会了。张君秋着急、苦恼,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讲,脱离舞台,就等于被剥夺了生命。幸亏周总理知道了张君秋的苦恼,在一次现代戏座谈会上,总理说,听说张君秋很苦恼,你还可以教学生嘛!有时候为学生做一些示范演出还是可以的嘛。这才有了《年年有余》。这是一个扑朔迷离的社会背景,不要说是沈福存,身处中南海所在地北京的张君秋也搞不清。张君秋一门心思地搞艺术,一高兴还鼓励沈福存回重庆也演《年年有余》,沈福存的这副牌就算"挺"了!没想到回到重庆麻将桌就翻了。张君秋成了祖师爷,演女人成了一条罪状。现在,不仅仅是原则上不能男演女,而是以革命的名义不准演女人。什么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沈福存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演女人。

我很想了解沈福存当时的思想状态。

"您以为将来还会有一天演男旦吗?"

沈福存想了想,说:"真的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我这辈子演不了,还有下一代。我给女儿起名叫铁梅就是这个意思。"

"听说您在'文化大革命'中演了李玉和?"

"是的。我演了李玉和,可那是多么不容易呀!最初是给现代戏让路。我刚排完《荒山泪》《诗文会》,就要上演,《八一风暴》上马了,给现代戏让路。还要我在里面扮演一个老百姓。我不干,给我做思想工作,我还是没演。总这样也不行呀!《智取威虎山》演出了,分配我演八大金刚中的一个。我只好认真地把他演下来,还表扬了我。又排了一个越南题材的戏,让我做唱腔,还扮演一个美国兵。唱腔做了,美国兵演了,就我那段表演还有效果。又受到了表扬。

"我不能老这样下去呀!老是演这些边边沿沿的,早晚得下放劳动。我必须站在舞台的当间。于是,我想,我可以唱老生。当年厉慧兰学《战太平》《辕门斩子》时,我在旁边听,都会唱。再说,小时候我还会唱'劝千岁'哪!于是,我就抓紧时间踢腿练功,准备演英雄人物。剧团要排《红灯记》, A角李玉和是个青年演员,条件很好,但唱到'我迈步出监'时比较勉强,这样天天唱能行吗?要找个B角李玉和,团里其他人又没有人能上得去,有个三花脸嗓子好也能唱上去,让他演李玉和,别的不说,光是扮相也不行啊!那不是给李玉和脸上抹黑吗?我觉得我有戏。军代表召集剧团工人阶级(大都是舞台队的)开会时,我在楼道里来回走,有意识地冲着开会处高唱'我迈步出监'。里边听见了。后来,我听说,军代表正为李玉和的角色着急呢:'李玉和的'迈步出监'上不去,怎么办?'有一位弹月琴的青年问:'现在选角色的标准是政治标准还是艺术标准呢?'军代表说:'管他什么标准,能演好就行。'月琴师傅说:'那就让沈福存来试试。'您看,我是艺术标准选上去的。"

沈福存来了个B角李玉和。有人甩闲话:"让男旦演英雄,这不是给英雄脸上抹黑吗?"演出效果却相反,A角李玉和演出平平,到了B角上,剧场效果十分热烈,掌声不断。军代表说了话:"你们不要小看这个掌声。这个掌声里面也有阶级斗争,也有枪炮子弹啊!"

沈福存对我说:"您看,演戏还能演出枪炮子弹出来。"

尽管沈福存的演出遭到不少非议,但按照艺术标准,李玉和还得让他演。后来,演《智取威虎山》,沈福存演少剑波。演《龙江颂》,沈福存演阿坚伯。1974年,剧团从广西学来了《瑶山春》,沈福存应了一个指导员的活儿。

沈福存对我说:"这个角色有个登跳板上高台的动作,得有点武生的功底才行。我是个唱旦角的文职官员,没练过。想提出改一个动作,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心想革命现代戏,还是不要改了,服从角色的需要﹣﹣练!那时我已经四十岁了。但是我不含糊,每天早起,都要练功,练上跳板。直到演出的那一天,许多人都盯着我,看我这一关能不能过去。我心里有数,一个箭步窜过去,踏上跳板稳稳地落在山头上,赢得一个满堂彩。"

沈福存就是这样稳稳地站在山头上,没有离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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