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艺术春秋 > 文字类 > 相关事迹

神秘的筱兰英

说起沈福存的师承,其实还绕不开一位京剧大家——筱兰英。

这个筱兰英又是何许人呢?原来,她是清末民初以来京剧舞台上第一 代坤生中的代表人物,就连我们所熟知的“冬皇”孟小冬都该属她的后 辈。进入 20 世纪,离北京城不远的天津梆子腔戏班中就有了女伶,这个梆 子就是当今河北梆子的雏形状态。这时的女伶往往是男女合演的形制, 就连剧种上,那也是梆子与皮黄新腔两下锅。

天津坤伶的火爆,自然要提到坤伶陈长庚为台柱的“陈家武班”,这个 坤班之后还被上海群仙茶园邀至沪上演出,以其武旦的行当特色在上海 地界闯出了名堂,而最早一批来沪唱响的坤伶中,就有筱兰英其人。筱兰 英是坤生中的佼佼者,也就是以女人来演男人,与坤旦所不同的时,同样 是跨性别表演,坤生在舞台上的表演更多地是以她们日益精进的技艺在男 伶世界里赢得一份尊重与市场。

按当时的坤班惯例,是不分声腔,不分流派,不分行当,生、旦、净、 丑各行角色,文戏武戏,坤伶都可上台扮演的。所以, 筱兰英开蒙虽然是 唱工老生,但除却旦行之外,她做功老生、小生、红生、武生甚至花脸戏 码,无不兼长。她还京梆昆徽全通, 多派归宗,是一位一专多能难得的通 才。这也为之后沈福存与筱兰英相遇,被她一眼识才缔造了可能性。

筱兰英扮相魁梧,不见女气,台步潇洒,嗓音洪亮,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唱老生没有“雌音”,唱花脸也能有“炸音”,在当时绝对 “自成一家”。当然,今天的我们已看不见初代坤生在舞台上的飒爽英姿, 幸好还有老唱片的存在可以给予今人对她们表演有限的想象空间。筱兰英 在天津起家,跑过京城,在群英聚会的紫禁城还敢与谭鑫培对台,十几岁 被邀至上海群仙茶园演出,于此名传全国。民国初年, 杨月楼之子、著名 武生杨小楼南下上海演《连环套》的黄天霸,筱兰英还为其配戏窦尔墩, 而之后,南派京剧“麒派”老生创始人周信芳演这两场戏,也是得益于筱 兰英的教导。

但是,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坤伶虽然在舞台上与男伶们共同创造 了精彩绝伦的民国戏界,甚至不乏力压男伶风光之态势,却因为女子传统 婚姻戏是宿命而令她们的艺术生命戛然而止。筱兰英也不例外。1902 年,24 岁的筱兰英嫁给了姚长海。姚长海是她同一科班的乾旦,艺名“一斗 金”,唱的是梆子青衣,男扮女。二人结为伉俪的佳话在当时也算得大事一 桩,只不过后来梆子被京剧所替代,风头易主,姚长海逐渐退出了演艺舞台,由筱兰英维持一家生计。婚后第二年, 生下大女儿姚玉兰  , 1907 年 又生下小女儿姚玉英。 二女取名皆来自筱兰英的艺名,也都是全才型的旧时好友厉 彦芝,她在重庆做了短暂停留。那一次,师父厉彦芝向一众厉家班学徒介 绍了这位筱兰英师太,尚是青葱少年的沈福存看到这位身穿道袍的小脚师 太,不苟言笑的,颇觉新鲜、好奇。那次, 沈福存并没有与这位师太多说 些什么,只是远远地看见师父陪师太小坐寒暄了一会儿,就和另外陪同来的人离去了。

京剧演员胚子,算是继承了母亲在表演上的天赋。二姊妹年少成名, 一登 台就唱红了京津大地,倒是像极了母亲。可惜的是,1927 年,20 岁的小 女儿玉英因病在上海过早夭折。大女儿也于 1929 年经人撮合嫁与杜月笙, 成为他的四姨太,之后还将自己的好闺蜜孟小冬也托付于这个民国年间叱 咤风云的青帮男人。

命不随人,筱兰英接受不了自己的现实,小女儿玉英刚刚永远离开,大 女儿却嫁与杜月笙,对女儿的选择,做母亲的筱兰英极为不满,此时丈夫 姚长海也一蹶不振,贪恋他欢。筱兰英感觉红尘中再无可恋, 于是遁入空 门,法号“常越居士”。就此,筱兰英息演剧坛 25 年的漫长时光开始了。

有些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因为,都曾在沪上梨园界叱咤风云过, 筱兰英与厉彦芝曾是旧时好友。虽然 20 余年来常伴青灯古佛,焚香展卷。 但是,筱兰英也常常外出寻访佛教圣地,拜佛进香。1949 年冬季,筱兰英 赴往中国佛教圣地——四川乐山的峨眉山进香。为了看望自己这次沈福存与筱兰英的初次见面草草作罢,但却给沈福存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大家之后都叫这位神秘的师太为“老姑”。

时隔一年之后的 1951 年,筱兰英又一次去峨眉山进香,再次途径重 庆,又照例出现在了“厉家班”。这次师太住了下来, 厉彦芝将其安排在重 庆市一川大剧院的一个阁楼上住,还特意嘱咐沈福存、唐福广、况福莲、 阎福德、朱福艳等几个年轻学徒要来对兰英师太多加照顾。于是, 沈福存 与唐福广就经常相约到后楼师太的驻地看望她,一来二去,沈福存就与兰 英师太走得更近了些。

有一天晚上,厉慧良演《挑滑车》,筱兰英在台下观看,恰好沈福存为 厉慧良演前面垫一出《玉堂春 ·起解》一场。兰英师太观后等到散了戏, 到了后台,拉住沈福存小声说:“明天上午你到我那儿来。记住, 什么话也不要说。”这让沈福存颇觉神秘,不知道师太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午,沈福存一个人如约来到筱兰英暂住处。一进门,兰英师 太就让沈福存跪在了菩萨像前,说着:“先给菩萨磕个头”,沈福存照做, 扑腾一下便跪了下来。筱兰英又说,“再给我磕头”,沈福存依旧照着做了。 起身的沈福存看着筱兰英, 还是有些懵懂的样子,此时,师太终于发话了: “你现在就是我的徒弟了!你就叫沈玉秋吧。福存啊,你是一块唱戏的好 料,你会成角儿的,我的眼光没有错。你以后有空就来,我给你说戏” 菩萨为证, 一代坤生筱兰英与年轻懵懂的沈福存在山城重庆缔结了师徒盟 约,从此,沈福存成为了筱兰英的入室弟子。

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沈福存和唐福广等一众师兄弟经常流连于老 姑的房间,到长安寺给师太买素斋,听师太给他们将旧梨园戏坛的故事, 好不开心!

而好学的沈福存自然是逮住兰英师太就不停地求教、问询。而他们的 师徒缘也主要是集中在一些演戏方法的交流上。有的时候,师徒俩闲暇了, 兰英师父还会给沈福存讲很多梨园逸闻趣事,这样一对一的梨园熏染对年 轻的沈福存自然是极其珍贵的机会。

兰英曾经给他讲述过去宫里的趣事。比如:她进皇宫给太后演戏,太 后是这么给演员额外的银份的:在老佛爷的座位旁设置一张条案,条案上 搁着一排银票,有从五两到十两不等的。需要看哪位演员逗得她开心喜欢, 就吩咐下人要给赏,演员立马得磕头叩谢太后恩典,然后老佛爷点点头, 顺手从条案上拿起一张她自己觉得合适值当的银票,往上面吐口痰,揉一 揉丢在地下,这就是额外的赏银了。

还有民国往事。筱兰英告诉沈福存:一次,她正在院子里吊嗓,那时, 她的嗓子好啊!唱出来的西皮二黄犹如黄钟大吕,音调又高低没挡,正好 碰上总统府管事的来点戏。管事的一听,这是哪个老生嗓子怎么那么好?  点了筱兰英就往总统府送去。去总统府唱戏一路换了两三辆洋车才到地方。

因为唱得好,筱兰英被留在了总统府吃饭,坐着一个大圆桌,桌子中间有 一个大锅,唤作共同锅,里面什么菜都有,差不多一二十道菜,要想吃什 么菜,有专门服务的帮你取。

这些旧事从兰英师太的嘴中说出,对于从来没有走出过重庆的沈福存 就好似在听奇闻天书。晚年的沈福存回忆:“筱兰英可以说是见过世面的 人。吃的、穿的、用的、戴的,都是很讲究的。”他记得,那时候,一 次, 师太打开了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一个由鲨鱼皮包裹的精美盒子。剥开鲨鱼皮外层, 里面藏着一块金表,表链同样是金色的,并配备了一个三角 形的支架, 支架中央镶嵌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当打开表盖时, 令人惊叹的 是, 表盘上的每个数字都由钻石构成,特别是“12”“6”“3”和“9”这些 关键数字, 镶嵌的是大颗钻石,而其他数字则是小钻石点缀。进一步打开 表的后盖, 更是惊人,因为表内的所有机械部件竟然也都装饰有钻石。她 让沈福存拿着这块表去找修表师傅修理一下,并顺手递给弟子另一块手表 作为日常使用。在那个年代, 拥有一块手表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沈福存兴 奋得难以入眠。第二天, 他就把师太的金表送去了享得利钟表店,请那里 的师傅帮忙检查。师傅看了一眼就急忙将表还给了沈福存,并告诫他说: “小沈,赶快拿回去,放在这儿招事儿。”沈福存迅速返回兰英师父的住 处,告诉她修表师傅不敢接手,因为怕惹事。兰英师傅听后只是笑了笑, 说:“这算什么啊!不过,这个表卖了,走半个中国没有问题。什么好东西 我没见过呀!那时候, 家里还有杜月笙、冯玉祥送的宝贝, 其中还有慈禧 给的戒指,现在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从言到行,发生在筱兰英身上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在无形中影响 着沈福存这一偏居西南、初涉艺坛青年的艺术观与职业见识, 授戏反倒并 不是主要的,筱兰英教给沈福存唯一的一出戏是《朱砂痣》,是他和唐福 广一起学的。换言之, 筱兰英为沈福存在戏曲表演之路上的扬帆起航至光 辉灿烂提供了无穷的榜样力量,最为主要的,她激励着沈福存向自己的艺 术高峰攀登。对于当时十多岁的少年沈福存而言, 筱兰英就是这么一个高峰,一个有形的、欲攀登比肩的高峰。

拜师筱兰英,其实对于沈福存这位旦角演员在剧目上能学的是有限的, 毕竟筱氏是不演旦行戏的。实际上, 筱兰英传承沈福存更多的是一种表演 观念。一个是坤生,一个是乾旦,都是超越性别本身来塑造人物,又都是 京剧,他们在对表演的体悟上应该是有相通之处的。筱兰英作为坤生最难 能可贵的就是演老生没有雌音,演花脸有炸音,而改造原有性别本来的生 理机能是一种发动全身技能来塑造人物的表演形态,此种表演,既要吃童 子功也要有艺术的悟性,这两点在沈福存未来的艺术道路上都有体现。另 外,筱兰英虽以老生为主,但是却“文武昆乱不挡”,与沈福存后来的成长 之路,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专多能”,这大概皆是二人表演指向的 最终境界吧!

同年,筱兰英要从重庆返回上海参加捐献飞机大炮支援抗美援朝义演 活动  ,徒弟沈福存将她送至码头,师徒二人于长江上依依惜别。

筱兰英还俗重登舞台,只为抗美援朝的义演,这一壮举轰动了上海伶 界,梅兰芳、周信芳对其纷纷大赞。7 月 16 日,筱兰英在义演中的压轴场 演出了她驰名天下的《朱砂痣》。据说,73 岁的筱兰英在后台 走路时还要别人的搀扶,可是京剧的锣鼓一响,她精神就立马来了,台上 一段【二黄慢板】“借灯光对娇娘 ...... 年半百又做新娘”,不仅唱腔委婉动 听,而且身段利落干净,一句一个好,赢得满堂彩声。1953 年,筱兰英来 到北京,与王则昭 共同组班北京新声京剧团,在北京开明剧场(民主剧 场)演出全本《伍子胥》,当然主要演出部分由王则昭承担,筱兰英身子虚弱,只演了《鱼藏剑》和《刺王僚》两折。


1965 年 , 沈福存因团里公务来到北京,经由北京京剧团的叶德霖陪 同去看望兰英师父。见到沈福存的筱兰英不禁感慨:“嚯!福存呀,都成了 大老爷们了!”是啊,时隔 15 年没有见面的二人,当时的少年沈福存早已 成家立业,而兰英师太也已是耄耋之年。师父颤颤巍巍地拿出四块钱, 对 沈福存说:“福存啊,拿去给铁梅买双鞋。”并从身上哆哆嗦嗦地拿出四元 钱,而立之年的沈福存感念地接下这笔钱,他知道兰英师太是希望自己的 孩子也能把脚下的路走好!
岁月沧桑却留在了彼此的脸上,沈福存情难自抑。自此, 二人再也没 有见过。

来源:《水滴石穿》安志强

评论0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互联网跟帖评论服务管理规定》

相关文章

网站建设公司_cq55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