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存在北京的演出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观众满意,但剧团内部在演出宣传方面却没有满足观众的要求。
"我在北京闹了点小情绪。"
"为什么?"我问。
"我这个人呐,身份比较特殊。我是在厉家班时期学的戏,那还是在旧社会。重庆解放后,厉家班很快就改为民营公助。在领导看来,我是旧戏班的人,可我·在旧戏班里仅是个学徒的,七年学艺,三年效力,人家不会把我当成重点培养对象。所以,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两不沾。
"这种状态直到1983年进京演出时依然不变。尽管我的演出戏份很重,可安排我在京的住处却没有给我的演出提供任何方便,让我住在篮球场看台下的一个招待所里,八个人住一间房,吃饭要拿着饭盆到外面的一个食堂里打饭。中国京剧院的一位演员看见我出去打饭,对团里的人说,这不是沈福存吗?你们应该有人照顾他才是。厉慧良到住处来看我们,一看,我住在这么一个条件简陋的地方、很吃惊,问厉慧敏,为什么福存住在这儿?慧敏说,大家都一样。厉慧良生气地说:'他可是你们团的角儿啊,你没看见北京的观众怎么欢迎他吗?'
"在北京演出,从厉家班这个角度,他们当然要宣传厉家班的人。从政府领导角度,他们又要宣传他们新培养起来的青年演员。就是没有把我沈福存考虑在内。可演出开始之后,偏偏我沈福存的呼声最高,我倒没有在乎他们宣不宣传我,观众说'沈福存,北京欢迎你'就是最好的宣传。可是剧团主管方面不乐意,为了找平衡,他们索性一律不宣传。偏偏北京又有两位热心的观众,一个叫李明德,一个叫杨开明,他们俩不认识我,看了我的戏,就自发地写了一篇文章,叫《让人同情的苏三》,登在《北京晚报》上,按说,剧团看到了,应该高兴。不然,他们首先考虑的还是平衡。看到报上有宣传我的文章了,把事先准备好的宣传其他人的文章送到报纸发表。这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原来准备了宣传文章,就是没有准备宣传我的文章。我不在乎宣不宣传我,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剧团的事情。剧团到北京演戏,就是来北京挂个号,告诉观众,重庆有这么一个剧团,他的阵容是什么样的?厉慧兰的艺术有公认,应该宣传,可那个小青年的艺术还不成熟,即便是组织培养,也得要观众认可,否则对观众不负责任,对小青年也不好。至于我本人,事实在那儿摆着,观众欢迎我,你又不肯向观众介绍我,对我本人无所谓,但对剧团的演出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们这种不实事求是的做法,实在惹人憋气。我就离开了演出队伍。
"剧团到了天津,才发现沈福存不在了。这才着了急,第二天贴的是沈福存的《春秋配》,他老先生不见了,这台戏怎么演?在剧团的紧急会上,家居天津的慧良发火了,说:'你们这样对待沈福存是不对的。不是他的责任,是你们的责任。天津的观众要看沈福存,你们谁来顶?天津的观众是那么好糊弄的吗?告诉你们,福存要是找不到,他的《春秋配》只能用我的《艳阳楼》来顶!'
"这时剧团已经派人到北京四处去找我了。有个叫林瑞的在北京溜溜地找了一整天,在一个胡同里看到我,向前一把抓住,叫声'爷爷,我可找到你了,书记要亲自到北京来接您哪!'剧团听说沈福存找到了,也答应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慧良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对剧团的人说:"告诉你们,沈福存的脾气不好。他回来,你们谁也不许说什么。如果他要是再走,你们这个剧团就走不动了!'我到了天津,厉慧良在第一工人俱乐部特意给我腾出一个大房间让我休息。到中国大戏院演出,慧良又向天津京剧团的乐队借了一间房,他自己亲自拖地、擦桌子、铺床,给我准备了舒适的条件,对我说:'福存,你就住在这儿,有什么话跟我说。不准你那些狐朋狗友到这儿来,你就给我认真演戏。'慧良师兄的为人侠肝义胆,识大局,顾大体,令人钦佩。"
这场风波不大,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沈福存圆满地完成了天津演出的任务。这以后,沈福存又陆续到新疆、南京、上海、大庆、哈尔滨、成都、南昌等各大城市演出,所到之处,盛况空前。中国京剧的画卷上,沈福存添上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来源:《水滴石穿》安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