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播放了"梳妆"的录像。苏三出场，有段［南梆子］唱段。我对沈福存说："您这里有程的腔，还有荀的腔。"

我指的是首句"关王庙赠银两与三郎分手",唱的是程腔。二句"梦魂萦绕闷闷悠悠"，唱的是荀腔。

沈福存点头笑着说："是'偷'来的。"

"但是，您的腔是程、荀的，唱法却不是他们的唱法。"

沈福存说："是的。我的唱腔先是学梅的，后来听到张君秋，觉得好，就加上张的。基本上是梅、张的路子。其他的唱腔，只要觉得好，对自己演好这个人物有帮助，我就拿过来，程的，荀的，尚的，我都有，您说我算哪一派？自由派？其实，凡是大家，首先他是杂家。四大名旦之后出了个张，了不起！张君秋最初也是学梅，但他也学尚，学程，学荀，后来成了张派。现在的清规戒律可厉害了，学生怕老师，老师不准学生学别的老师。这样哪行啊？梅兰芳就有好多老师。先有杂家，才有大家。只守一门，路子就窄。您说是吧？"

我很同意沈福存的观点。我说："最近同陈霖苍聊天，也谈到流派。我说，现在死学流派害死人。陈霖苍高兴地说：'您也是这个观点呀？'他找到了知音。接着陈霖苍对我说：'有一位电影导演曾经对我说，你们老说学流派。不对呀！学流派是我们票友的事儿，不是你们要做的。您瞧，连他们也这样看。'我想，有时候，局外人看我们圈里头的事，可能比我们自己看得清。"

接着，沈福存给我讲起了他有限的几次观看外地艺术家到重庆演出的心得和一些趣闻轶事：

"上次跟您讲了，梅先生的戏，我没有机会看到，这是终身的遗憾。但他的影片我看了不少次，听他的唱片就更多了。梅派的戏也很普及，只要一演《凤还巢》《玉堂春》《贵妃醉酒》，差不多都是梅的路子，像醉丽君在重庆就唱了不少梅派的戏，我看的就多了。后来又迷上了张君秋，先是看他的影片《玉堂春》《梅龙镇》《打渔杀家》，后来偶然在街上听广播，一听，很新鲜，原来是张的《望江亭》，以后又得到了他的《状元媒》密纹唱片，只要有机会就学他的唱腔。所以，我的底子是梅和张的。

"程先生是1952年到重庆的，好像中央给他一个西南考察的任务，先到四川，然后到云南。他在重庆演了十几天，我看过他的《柳迎春》《六月雪》《锁麟囊》《荒山泪》《朱痕记》。我演过他的《锁麟囊》,《荒山泪》排了．正赶上现代戏，没让演，紧跟着'文化大革命'，更没机会演了。真正好的是他的《武家坡》《大登殿》，我唱的［二六］用的就是程的，他的过门少，紧凑，少几个垫头。程在重庆演出时，正赶上"三·一三"大逮捕，上座不理想。但他的票价不减，我们的票价是四毛五一张，程的票价四块钱。最后两场客满，总共赚了八千多块钱。我们去拜望他，他问我，唱《玉堂春》《凤还巢》了吗？厉慧斌私底下对我说：'他怎么没问你唱《锁麟囊》了没有？'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正在倒仓，我们演《辕门斩子》，我演杨宗保，一出场就被绑起来，坐在台口一出戏的工夫。程先生很幽默，看了我们的戏，第二天见了我，说：'好哇！你昨儿晚上辛苦了！'三八节那天，我们陪着程先生人旅馆出来去剧院，正赶上重庆的妇女游行。人山人海的，我们过不去马路，就在马路边等着，等到一组游行队伍过去了，我们就赶紧穿过去。就听下一组的游行队伍里，有人喊：'穿队伍，逮到！那个胖娃！（指的是程砚秋）一看，胖娃身边有解放军保卫着，就不再嚷嚷了。到了剧场，程先生问林，今儿怎么那么多女人呢？丹林告诉程先生，是三八妇女节。程先生说句：'噢，娘们造反了。'

"尚先生是1957年来的。先是来了周信芳，看了周的《跑城》《四进士》《赵五娘》（同张兰云）。他的表演太棒了，哑嗓儿，但身上的功夫好，看他的戏过瘾。周信芳走了，尚先生来的。东西也好，嗓音清透、脆亮。他的《梁红玉》跟别人的不一样，不扎靠，穿改良靠，戴帅盔。鼓套子打绝了，现在听不到了，加上侯二爷的鼓，那叫将遇良才，舞台效果好极了。

"尚的《武家坡》表演不一般，生活气息很浓，抓观众那是一绝，剧场效果最好。进窑那场，王宝钏听了薛平贵把十八年前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相信确实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于是'开了窑门重相见'。一般的表演，开门进来就是。没什么新鲜的。尚先生不一般，他开门时，一边笑，一边要说话似的，说出了一个'啊'字，一看，猛一变脸，关门，再唱儿父那有五绺髯'。前后变化，反差极大，观众反映十分强烈。

"对了，那一年，苏昆剧团也来重庆演出了周传瑛的《十五贯》，我认识了他们的小生徐冠春，向他学了《琴挑》，他演出了《白蛇传》《风筝误》《琴挑》，很像俞振飞。

"荀先生是1963年来的。那时他已经胖了，嗓子也快塌了。但看起来，他的表演已经进入自由王国了，一招一式自然，随心所欲，得心应手。"

我说："荀先生的表演舞台上下的呼应、互动特别突出。您说是吧？"

"荀、尚都很突出，舞台效果强烈。"说到这儿，沈福存笑了，说："现在清规戒律太多，舞台上不准动一个词儿。给您说个哏，荀先生演《铁弓缘》的'茶馆'，朱斌仙的陈母。您知道，朱斌仙的背有些驼。戏演到陈秀英让妈妈下去歇歇，临时抓了一个眼，说："妈呀，您也累了，快去歇会儿，您焦，您的背怎么高出一块呀！'朱斌仙也来得快：'噢，孩子，这么多年了，你丕不知道妈妈我是个驼子？'台底下哄堂大笑。您看，既在戏里头，也有戏小头。"

"荀的长处是来得快，收得也快，不是故意卖噱头，自然。荀、尚都注重台上台下的互。好演员把观众比作平静的燃油，演员的艺术火花一点。就燃烧，艺术就有爆发力。"

总之，梅、程、荀、尚、张，各有各的好处，他们的演唱都有感染力。才能赢得观众。关键是嗓子好要会用，要有穿透力，要挂味儿，不会好好用嗓子就等于有钱不会花。"

来源：《水滴石穿》安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