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选《凤还巢》作为恢复旦行表演的第一出戏来演出，这是很有意思的。"

沈回答："梅先生的这出戏我很喜欢。"

我问："您好像没看过梅先生的戏？"

沈说："我看过梅先生的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

"对，一张照片。"沈福存津津有味地回忆起往事，"我有一次在湖南演出，在地摊上买到一套梅先生《凤还巢》的剧照，其中有一张照片，梅先生扮演的程雪娥右手前指，左手捂着嘴笑，笑得真美。我就琢磨，梅先生的这个表情动作是在《凤还巢》表演的哪个地方啊？这一下就过了二十年，'文化大革命'后，有一天无意中就想到，这个表情动作就是在程雪娥得知妹妹让朱千岁娶走了之后，暗暗高兴，那地方有一句念白：'大娘啊，大娘，如今你是枉用心计了！'

"《凤还巢》这出戏我看得多了，虽说没看过梅先生的，但我所看到的都是学梅的。看得多了，自己也就会演了，再加上自己不断地琢磨，总还有些自己的处理。

"梅先生的那个表情动作我就在程雪娥唱［南梆子］那场戏里用上了。

"不能光学那个表情动作，要把那场戏里程雪娥的身份修养、心理活动给琢磨透了。那场戏是大娘做主把姐姐雪雁嫁出去了，程雪娥以为是嫁给自己喜欢的穆居易穆公子，明明是父亲做主，要穆公子成为自己的郎君，可现在父亲不在家，大娘偏向自己的亲闺女雪雁，私自做主让雪雁与穆公子完婚。自己也无可奈何，在闺房里闷闷不乐。她唱了一段［南梆子］--'她明知老爹爹为奴行聘，反将她亲生女嫁与穆门。想是我程雪娥生来薄命，因此上难得配如意的郎君。'这时候，丫鬟上来了，给小姐送茶。一般的演法拿过来就是了。这里面就可以在一点细节上做戏，刚要用手拿，又不想喝，手抬起来，摇了摇头，这就把她的烦闷表现出来了。丫鬟再问'为何一人在此愁闷'，程说：'今日之事，怎的叫人不愁闷呢！'当丫鬟告诉她说，娶亲的人不是穆公子，是朱千岁时，她听了当然很高兴了，可在丫鬟面前，她得收敛着一些，否则，就有失身份了。所以，我压低了声音说：'哎呀，有这等事？'然后再命丫鬟去打探明白。丫鬟下去了，我看四下无人，这才春风满面，展露出笑容，这样处理就符合程雪娥的身份。这时，程有一段念白，念到'那一日，朱千岁与爹爹拜寿，也曾见过一次，那相貌那般地．.....（这时停顿一下，但不要笑）丑陋。与我那姐姐么．.....（再稍微停顿一下，但还不要笑，看着观众，观众就可以会意了）可以称得上是女貌郎才！'眼睛看着观众，再乐，观众也跟着你一块乐了。不能早乐，有铺垫，把观众逗乐了，你跟着观众乐。你要是早早乐了，观众也就笑不起来了。最后，就是'大娘啊，大娘，如今你是枉用心计了！'这里我就用了梅先生照片上的那个表情动作

了。这样处理，这段念白也就没有白念。您说是吧？"

虽然我没看过沈的《凤还巢》，但听他这么一说，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演很会抓观众。我说："您不仅对程雪娥研究得很透，而且对观众的心理也研究得很透。"

沈说："戏是演给观众看的呀！"

沈福存又给我讲了他在程雪娥偷看穆居易后的那场唱［慢板］的戏。

沈福存说：

"《凤还巢》里面的程浦应该说是那个时代的一位开明人士了。那个时代，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儿女是无权做主的。而这个程浦却不尽然，他看中了穆居易，没有贸然做主，而是让女儿在穆居易来拜寿时，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一下是否满意。这说明他疼爱这个死去亲娘的女儿，也说明他同二娘（程雪娥去世的母亲）的感情很深。程雪娥偷看了郎君后很满意，也对爹爹很感谢。这段［导板］转［慢板］就是抒发这种心情的。我想到了印度的电影《流浪者》,《流浪者》有一个镜头，是拉兹同丽达两个人在船上接吻，而后镜头转向丽达一个人在回味她同拉兹的爱情，抒发自己的情感。是用歌唱来抒发情感的。印度电影的这种手法同我们的戏曲很相似，如同程雪娥偷看了穆居易之后一个人在闺房里抒发自己的情怀一样。当然，丽达的抒发更强烈些，而程雪娥的抒发则要含蓄一些。但总要在演唱时有一些表情动作来表示她对穆居易是满意的。所以我在程雪娥唱|慢板］时设计了这样一个表情动作﹣﹣程雪娥唱完'命奴家在帘内偷觑郎君后，胡琴伴奏有一个花过门，我在这个花过门中间有一个程式动作，面带笑容，左手水袖一翻，由上往下一滑，右手一抬，捂脸，作娇羞态。这个表情动作，做在过门拉到36分音附连奏的繁密旋律之前，36分音附连奏时水袖下滑，动作做完，过门也快结束了，然后接唱"只见他美容颜神清骨俊'一句。我每唱到这里时，台下总会有效果。说明观众接受了我的这个表演。"

我对他说："我发现您善于在小地方上做戏。"

沈福存说："演戏演的就是小地方啊。"接着他又讲起了《凤还巢》结尾的一个表演细节。他说：

"戏的结尾当然是大团圆了。洞房花烛夜，夫妻尽释前嫌。这时候，大娘随同姐姐、姐夫都来了。见过母亲，见过姐姐、姐夫，也就完了。我觉得这里面还有戏可做，见母亲时，道一声'母亲万福'。见到姐姐，我念的是'姐姐．...．可好！''姐姐'后面略停顿一下，一方面是亲情，另一方面也让观众有了联想，再问候一声'可好'，这里面就意味深长了，再引出姐姐那句话：'哎呀，我还好得出来吗！'剧场效果马上就出来了。我这个人演戏，到结尾的地方也不放过，该有戏的地方一定要它有戏，要让观众想着你，给你鼓掌，下次他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