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谈谈《王宝钏》。我没看过您的《王宝钏》,听说您在这出戏里有不少自己的东西。"我提出新的要求。
沈福存笑着说:"谈不到不少,咱们还是要向老先生们学习。我琢磨的地方就像您说的,都是在小地方上找戏。"
我说:"我就喜欢听您的小地方。"
沈福存说:"那咱们还是从头说起吧。我演《王宝钊》是从1959年在重庆首次演其中的一折《武家坡》开始的。那年是贵阳市京剧团、太原市京剧团和我们重庆市京剧团三个团联合演出《王宝钏》。其中的《武家坡》是厉慧兰和李慧娟的,贵阳市京剧团的邱步云和陈少卿的《大登殿》大轴。没我的事儿。演出前一天,李慧娟喝了一些盐水"。
"您说什么?喝盐水?"
"是的,喝盐水,据说,喝盐水可以把嗓子弄得好一些。但是大概是喝多了吧,反倒一字不出。于是临时把我调来救场。那天晚上演出的看点就是我和厉慧兰的《武家坡》,厉慧兰的调门高,正宫调,我那时候年轻,嗓子棒极了。《武家坡》的演出效果很精彩,到了《大登殿》,演出反倒平平。老局长裴东篱到后台对我们说:'你们怎么这样唱啊!你们是,人家是客。不过,你们唱成这样,我也很高兴。'我就是这样才开始演《王宝钏》的。
"全部的《王宝钏》有各种各样的演法,有叫王'八出'的,演全了时间很长。我演的《王宝钏》从《赶三关》开始,演到《大登殿》。我就跟您说说《武家坡》。
"《武家坡》王宝钏的上场,幕后唱完[导板]上场唱5句[慢板]。我看现在不少青年演员都是站半个台唱,她大概是因为台那边是薛平贵,那半个台是薛平贵的。其实,我们不必把舞台看得太固定了。我们戏曲的舞台太大了,可以大到一个宇宙,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王宝钏出场,可以根据她的表演,舞台上的地势随意变化。既然是武家坡,我就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坡地,坡地的远处有一丛树林。王宝钏唱[导板]时,薛平贵别在那儿傻站着,多僵啊!也别因为没事儿,随便就下去了,这就出戏了。可以让他四处望望,心里想的是十八年前的那片树林,树林在哪儿呢?望下场门的方向,一看,噢,树林子在那儿,嚯,这些树长得真高了。他要走近前去看看,这就自然而然地下场了。这时候,王宝钏出来了。好像有人在叫她,谁呀?一看,就是刚才搭架子的那位大嫂。什么事儿啊?大嫂问,你看见了吗?没有哇。大嫂说,就在那边。噢。谢谢您了!那我就到这儿看看。这些都是通过手势、表情,动作表现出来的。前面是斜坡,我就斜着身子,往前走,这样走的台步好看。唱'站立在坡前用目看'一句后,我要求胡琴过门里加上一记小锣,这记小锣是什么意思呢?啊,这儿有一匹马,大概是那位军爷的,可军爷在哪儿哪?--'台'!小锣打在这个地方。看中间,从观众席的方向扫,挪两步,看,刚才说了,女人看男人是偷看。看到下场门方向,噢,军爷在那棵树前呢。这再唱'那边厢站的是一军官'。您看,王宝钏在台上,唱[慢板],做身段,整个舞台都是她的,戏也演活了,合理了。有一次演出,张正芳看戏,散戏后,她对我说,福存弟,你的表演太好了。这是你的玩艺儿!这说明,剧场效果还是理想的。"
我说:"真的,也就是您这样演,我还从来没看过有人这样演的。"
沈福存说:"有。有的青年演员学我,也做这个身段,让我看,问我对不对。我说,不对。为什么不对呢?光有这个表演不成,你得有那个感觉。你脑子里得有个图,那个舞台不是舞台,是一面坡,你是在小心地上坡,找那位军爷.....我就有这个体会,要静心默戏,脑子里画出一张图来,找那个感觉。你没这个感觉,你演得就不对。
"我平生的嗜好不多,就是喜欢背戏。坐在那儿背戏,上班坐车的路上背戏,日久天长养成了习惯。逐渐我悟出一个道理,就是熟能生巧,一背戏,人物形象、身段、表情都在我的脑子里闪现,等于演了一出戏,什么地方合适,什么地方不合适,都一目了然。将来真正演出可能就会更理想,就能演活了人物,表演就可以进入自由王国了。所以,静心默戏,是我的座右铭。
"再谈进窑这场戏。这场戏容易水,戏剧矛盾解决了,没有多少戏了。观众也不那么聚精会神地看戏,有的也可能就站起身来要走。我不让你走,因为我这儿还有戏勾着你呢。薛平贵说清了身世,王宝钏很难过﹣-'不如一死寒窑前'。她是又气又恨,要不是薛平贵拽她,她可真要死在寒窑前。但是,薛平贵一拽,她的气也就消了。毕竟是患难夫妻么!我微微一笑,唱'用手搀起无义男',一扶,进窑,眼皮下搭,背过身,用水袖给平贵掸掸膝盖上的土。这时候,剧场炸了锅,满堂彩。因为观众想不到,但一见这个动作,观众也能够理解。所以效果出来了。他不走了。进窑之后,戏要演得火一点。'十八载做的什么官',其实,薛平贵刚才已经说了,重复了。虽然重复,但王宝钊还想听。柴米油盐讲完之后,薛平贵要找王允算账去。王宝钏说:'我爹爹他病了。'薛平贵问得的是什么病,王说:'得的是见不得你的病。'这些对话都要让韵白口语化。这样处理有风趣,幽默诙谐。观众感兴趣。薛平贵拿出皇帝的玉玺,唱'三姐拿去仔细瞧'。一般演的都是接过印一瞧,就开始讨封了。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处理。我要胡琴加一个过门,王宝钏是识货的人,不像《汾河湾》里的柳迎春,一看说'不过是块生黄铜'。王宝钏一看,知道这可是块宝,刚要拿,一看手,手太脏了,刚才在窑外挖野菜,弄脏了手,在过门中,双手在衣服上擦擦,擦干净,再接印。您看我这样处理合理吧?"
我说:"您用心了。"
沈福存说:"有人说,过去老先生没有这样演啊?是啊,过去老先生还没看见过彩色电视呢!老先生好的,我们一定要学,他们没有来得及想到的,我们就应该创造。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