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摆放了一祯照片,俊男靓女,20世纪60年代特色的朴素装扮。俊男沈福存,京剧演员;靓女许道美,川剧演员。这是沈福存、许道美在1965年的结婚照。
沈福存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许道美,重庆渝中区川剧团的领衔演员。所生三女,长女铁梅,二女红梅,三女冬梅。沈福存的母亲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很长,1975年去世。这样算来,沈福存的家庭是由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组成的。
我有一个朋友曾对我诉苦,说,我和三个女人在一起生活,难哪!三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无论亲疏远近,女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我这样说绝不是因为我有大男子主义的视角。一般来讲,女人的思想要比男人细腻,而男人对许多事情一般都是大而化之。因此往往因女人的细腻而产生的婆媳之间、儿女之间、母子之间、夫妻之间,乃至父女之间的一些事情而陷入尴尬的境地。我的那个朋友,就因为家庭关系不和,而产生种种苦恼。沈福存却没有这种苦恼,相反,他的家庭充满了欢乐。
因为写书,我有机会同沈福存的夫人以及三个女儿结识,在同她们及沈福存的交谈中,我感受过他们家庭的快乐。三个女儿都是靓女,各自承继了父母的好基因,又各自有不同的风格特点。(她们对我说,我们都没有妈妈长得漂亮。许道美却指着沈福存说,他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漂亮。沈福存笑而不语,他心里美滋滋的。)铁梅是个对艺术执著的女孩子,这点不用多说了,没有对艺术的执著追求她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艺术成就。在姐妹中间,她是老大,同朋友商量什么事情,交谈当中有什么事情需要记牢,她只要说一声"记着",旁边的红梅或冬梅就会拿起纸笔用心地记下,这使我联想起铁梅在重庆川剧院的院长风度。尽管铁梅的身高比红梅、冬梅都略小一些,(她们三姐妹若是论年纪,排列顺序是:铁梅、红梅、冬梅。若是论身高,排列顺序是:冬梅、红梅、铁梅)但此时的铁梅在我的印象中却是高大无比。红梅是个乖巧的女孩儿,说话做事总是不温不火,据铁梅,冬梅告诉我说,红梅在她们三姐妹中人缘最好。这是因为,红梅小时候有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举个例子,小时候,他们一家住在设备简陋的筒子楼五层楼上,高层住处,自来水上不去,高层的住户往往要下到一楼去打水,一楼的自来水共用管道前总是有排队打水的男女老少。偶尔,排队打水的某个人因为有什么事情需要离开队伍,看见红梅就托她代替排队,红梅接受委托,排在队伍中。一会儿,铁梅或冬梅下楼打水,一看红梅在队伍中,喜出望外,叫到"红梅,原来你站着位子呢!"红梅决然地说:"我是给别人站位子,你到后面排队吧!"您瞧,重承诺,公私分明,这样的女孩儿人缘能不好吗?冬梅是个善于拿主意的女孩儿,写书的事物是由她出面四处张罗的,不善于拿主意能行吗?据铁梅、红梅告诉我,别看她最小,但在她们家所住的大院里,她是个孩子王,常常看到她领着一帮孩子玩,如果哪个孩子不顺她的意,她只要左手平伸,右手在左手手心上做砍杀状,这是一种暗示,有了这个暗示,所有的孩子便都不理那个孩子。时常有孩子到家里来找冬梅的父母告状,说:"冬梅又把我咔嚓了!"冬梅的个性还表结识现在她的出生上。许道美告诉说:"说来也怪,冬梅是第三个,按说应该是顺产,可是到产期,我进了三次医院,她硬是不肯出来。直到第三次,婆婆在一旁说:'乖娃子,无论是男是女,我们都欢喜。'一句话,冬梅出来了。"看来,婆婆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太太,婆媳关系一定处得很好。我看过老太太的照片,老太太的神态告诉我,这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生了十二个孩子,只活下五个,中年丧夫,一直同儿子在一起生活。生活中所受到的磨难可想而知。儿子媳妇美满,又给她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她的晚年是幸福的。
铁梅、红梅、冬梅曾经一起在我面前"声讨"她们的老爸,对我说,"打通堂"您是知道的吧?我说,知道哇。这是旧戏班的规矩,一个徒弟出了差错,所有的师兄弟陪着挨打。
姐妹们七嘴八舌。
"对呀!他把这旧戏班的规矩带到新社会的家庭里来了。""我们也是,一个人犯了错,三个人挨打。"
"有时还要罚跪!"
"打我们的时候,叫我们不要把手伸得太挺,要放松,这样打下去就不会太疼。"
"这是他的经验。"
"打红梅,红梅哭了,疼不疼也得做哭状。"
"打铁梅的时候,红梅哭得更凶了,这回可是真哭。""为什么呀"我问。
"打红梅用筷子尖儿抽,打铁梅用筷子的中间部位。红梅感到委屈﹣﹣哇!你打我那么使劲,打她就那么轻......"
"妈妈护着我们,她不打我们。"
"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妈妈生气了,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炒菜的铲子,爸爸一把夺了过去。妈妈急了,说:"只许你打,不许我打!' 爸爸说:'你不会打。'"声讨中,带有欣赏的成分。
"谈谈铁梅吧!"我对沈福存说,提起铁梅,沈福存脸上笑开了花。"铁梅是1965年出生的。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铁梅带给我们的是春风般的喜悦,给我们的家庭增添了活力。外面运动搞得轰轰烈烈,我在家里抱着小铁梅唱的是'一场风波平地起',这是《年年有余》里的唱词儿。上次提到,原只想从北京回来排演张君秋的《年年有余》,结果真是'一场风波平地起'了。我寄希望在孩子身上,所以我们给她起名叫"铁梅'。铁梅是在我的歌声中长大的,两三岁时就会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而且是跟着胡琴唱。两三岁时,红梅就出来了。后来又是冬梅。三朵梅花。我们对孩子的教育不搞家长制,平日在一起说呀笑的,家里来客人,我就叫铁梅唱。客人走了,我就教育她:'你师爷爷说过,要想在台上要脸就得不要脸,要敢做,要养成个习惯,说来就来......"您看,我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学习成绩不好,我不说她,可要是唱戏不好好唱,我还真打她呀!
"铁梅上小学时,就是班里的文娱活跃分子,参加学校的文娱表演,到街头宣传演唱,唱'手捧宝书暖胸怀',挺神气的。妈妈是川剧演员,可铁梅就是不唱川剧。红梅、冬梅也唱京剧,她们都爱看京剧,京剧团演戏,她们常常翻墙头,爬天花板看演出。我们的家庭整个被京剧淹没了。
"初中快毕业了,铁梅面临着插队农村。我们那个文化局长黄启藻,兼我们团的团长,那是个好人。她后来调中央,任全国妇联书记。她对我说,她有两个女儿,现在在农村插队。不知政策有没有变化,要是铁梅也到农村插队,小孩子想家,你们也痛苦。
"是痛苦啊!那几年,剧团常到农村演出,一去就是一个礼拜。有时候,她们的妈妈随川剧团去农村,还没回来,我又要出去演出,奶奶去世了,家里只留下姐妹三个人,铁梅还在上小学,最小的冬梅也只有两三岁,留在家里怎么能够放心呀?我就找黄局长说说我的困难。黄局长很会做工乍,她说,这次你就不去了吧。但是这个队伍又十分需要你。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她又说,要不这样,我给你找一个家属帮助你们照看孩子,你看怎样?我更是没话可说了,就答应去了。出发那天,把行李卷扔进解放牌卡车上,人再上车,回头一看,铁梅、红梅、冬梅站在那里,来着眼泪。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惹得送行的人和车上的人都哭了起来。这兹味真是不好受啊!离开家时,给铁梅留下五块钱,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来时,铁梅把五块钱还给我,她们一分钱都没用。孩子们懂事儿,更让心酸。"
说到这儿,沈福存连忙把话题拉回到插队劳动的事情上来:
骨肉团聚,前排,左起,妹夫张世玉、铁梅、二哥沈永厚、大姐沈水事"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扯远了,再拉回来吧。黄局长提醒我们要考虑铁梅的前途,他出了个主意,说,现在京剧团不招学员,可川剧学校招生,是不是让铁梅学川剧?我觉得是个办法,回家同她妈妈商量,妈妈也同意,就是铁梅不同意,她只喜欢京剧,川剧她一句也不会唱。不会唱没关系,妈妈是川剧演员,教了她《别宫出征》里面的一段唱,就让她考川剧学校去了。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1979年7月考试,12月20日就入学。
"考上了川剧学校,我先给她订了一条规矩﹣﹣不许唱京剧。在川剧学校学习,没跑过龙套,很快就演整出戏了,如《穆桂英射雁》《醉酒》等。因为她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常常演出,有一定的演出经验,人又聪慧,所以很快就能参加演出。她的学习很刻苦。我给他订了三条﹣﹣尊重老师,团结同学,刻苦锻炼。每次回家,我都要她把所学的川剧唱给我听。严格要求她。"
"您是京剧演员,怎么指导铁梅的川剧呢?"我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老安,我是个四川人呀!在重庆,只要有好的川剧演员演戏,我都去看,还结识了很多川剧名家。川剧是个生活气息很浓、地方性很强的剧种,我常常在京剧的演出中运用一些川剧的表演技巧,譬如,我在《玉堂春·监会团圆》里,当王金龙向苏三赔礼时,苏三有个动嘴不出声的表情,用来表示她的不满,这个表演就是从川剧引进来的。川剧的唱腔旋律性不强,但地方色彩浓烈,像《醉酒》,就不如京剧的旋律强,但它很受四川老百姓的欢迎。后来铁梅学《祭江》,胡琴戏,唱的音调相当于京剧的[反二黄],我就要求她的演唱要有骨头有肉,像'三国中恨曹操是第一奸党',要突出里面的'第一奸党',这就把语气唱出来了。您说的是什么来着?逻辑重音,对,逻辑重音。唱就是说,说就是唱,唱的是情感,语调里面有。还有就是唱要有穿透力,光用气息不行,还得会用气,头腔共鸣、鼻腔共鸣、胸腔共鸣,要找准位置。那个气息要集中,唱出来才有穿透力。这些都是我的体会,教给她方法,她就少走弯路,您说是吧?"
我说:"您说的这些我似乎有过一些感受。我过去经常听张君秋吊嗓。有一次是他同他的学生在一起,先是学生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张君秋唱的时候,看他没怎么用力,轻松自如,我的耳膜却感到有些振动,他的那个房间好像盛不下他的声音了。"
沈福存笑着说:"他为什么是张派呢?自然有他的原因。""铁梅唱得好也自然有她的原因。"我说。
沈福存不无得意地告诉我说:"1981年,铁梅在成都演出,阳友鹤看了她的演出,说,这是哪个的娃呀?要得!别人告诉她说,这是沈福存的女儿。阳友鹤说,唉呀!怪说不得。"
"铁梅也有受挫的时候。"沈福存说,"1983年,铁梅在重庆参加新苗奖比赛,当时我在贵阳演戏。铁梅得了个第九名。她写信给我,抱怨评奖不公平,说我得了第九名,可颁奖会上展示成绩,又让我演唱。感到特别委屈。我就给她回信,劝她不要太看重评奖,说虽然得了第九名,但让你展示成绩,其实不就是对你最大的肯定和表扬吗?我写这些话来劝她,其实我心里也挺难过。但是,只要经过努力,毕竟有回报。她们那个班里,有的三好学生毕业之后逐渐就无声无息了。这不是最好的说明吗?"
"1988年铁梅得了梅花奖,同您对她的指导有很大的关系。"
沈福存谦逊地说:"老师对她的教学是最重要的。她的老师竞华是川剧界很著名的演员,唱做俱佳,名师出高徒嘛!当然我也在唱法上给了她一点帮助。有人说,铁梅的演唱有点京昆味儿。那大概是受了我的影响吧。"
我问沈福存:"铁梅得了梅花奖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好像没有声息,又有传说,总政想要她。那时候我以为她要改行,怪可惜的。"
沈福存苦笑了一下,说:"是消沉了一阵子。剧团的事儿就是这么复杂。你的业务差,别人瞧不起你。你有了成绩,便有人嫉妒你。发了七百多元的奖金,铁梅一分钱也没得到。这还不说,演出机会越来越少。在川剧院没有臂膀,得了奖却得罪了人。唱了一阵子歌,苦恼了一阵子。难过得只哭。我说,总不演戏也不是个办法呀!能不能组织一个专场演出。1993年的时候,
省长肖秧支持她,给她拨了点款,她自己一个人跑成都,到文化厅、省戏校寻求支持,红梅、冬梅也为她跑前跑后,就这么样,专场办得很成功。这是川剧第一个交响乐伴奏的音乐会,铁梅唱川剧,也唱歌,反响很大。市文化局后来也支持她,肖秧高兴地说:'你们知道,总政歌剧团要铁梅,是我把她留下的。'"
我说:"铁梅出了成绩,北京的朋友也为她高兴。专场音乐会不仅仅是留下了一个铁梅,整个川剧事业需要她,后来,她毫无争议地得了'二度梅',事实上,她是川剧艺术的领军人物。"
我又对他说:"铁梅的《金子》演出很成功,这里面也有您的功劳?"沈福存说:"我也帮了点忙。你知道,铁梅还参加过京剧《神马赋》的创作演出,还得了奖。"
我说:"是在中国戏剧节得的奖,那次评奖,我是评委。"
沈福存接着说:"排《金子》时,他们的蒋院长对她很好,文化局王洪华局长特别支持她。铁梅好强,人往高处走,铁梅何尝不想再上一层楼垂呢!她说干就干。排练的时候,条件也简陋,服装道具都是用的代制品,但人心很齐。戏排出来,王洪华问我怎么样,我说有苗头。戏里面的一些细节都征求了我的意见,有的身段动作我也给出了点主意,像金子的挑逗动作就是我建议加上的,金子仇虎小两口团聚一起的欢乐通过这个小动作就表现得很合理生动。还有铁梅在唱上下了工夫,气口的使用也很到位,尝到了徒歌的甜头。'人走时运马走膘,骆驼还走骆驼桥',铁梅闯出了自己的路子。"
后来我了解,铁梅在筹办音乐会时,不仅父亲给了她很大的支持,母亲为她操心费力,两个妹妹也出了不少力,冬梅帮助铁梅出主意、策划,红梅看见剧场的设施太陈旧,也出了个主意,在陈旧的舞台上铺满了鲜花,"推陈出新","锦上添花",把演唱会的会场布置得红红火火。红梅告诉我:"我们姐妹在家里也有矛盾,有时也吵。小时候三个姐妹在家里吵架,吵得很凶,铁梅生气,下楼到外面去了。我和冬梅还吵,后来听到姐姐在楼下和别人吵嘴,我和冬梅就不吵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下楼,帮助姐姐一致对外。邻居说,别想挑拨她们姐妹的关系,谁要是惹了她们中间的一个,三个人都会一致对外。所以铁梅的事就是我们姐妹的事,为她做事,责无旁贷。"沈福存一家人的故事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写不完,何况故事还在演下去。我想将会越来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