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存先生的一生其实折射了一段历史与一个时代,而那个曾经的时代恰恰也是沈先生生命的痛点,1935年出生,虽然坤旦已经很普遍,但是真正代表旦行艺术高峰的还是以“四大名旦”、“四小名旦”为代表的男性表演者。沈先生就是在男旦的余晖之中迷上京剧的,而男旦这种挑战性别,以唱念、技艺加韵味的菁纯挑起的旦行大旗,很代表中国戏曲以假当真、浑然天成的极致绝美。所以,沈先生进入厉家班,因为有一堂金属质感的小嗓,很快在科班里从龙套演员中脱颖而出,既唱小生,也唱旦行。当然,这一切看似冥冥之中命运的推动,其实也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在。

沈福存在《白门楼》中饰吕布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一个极具天赋的京剧人,在选择了自己的艺术道路后,突然迎面遭遇到一个不那么利于他的时代,结果将会怎样?
也许很多人遇上那个时代都被迫放弃了,但沈先生特别值得感佩的是,他虽然是渺小的,但是在心中依旧有自我掌控的小宇宙,逆境中不被时代的局限所止步,而是在每一个缝隙中抓住机会,不断偷艺、甚至在替他人补台中塑造自己,最终用“拼图”的方式缔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多棱镜面——小生、青衣、老生,然后在八十年代彻底勃发。沈先生的艺术人生很传奇,但是,背后支撑他的不过就是最朴素的信念感:我要唱戏。而在他心中这条“我要唱戏”的路其实走得非常艰难,也非常不顺畅。
其次,他是从一个京剧流派纷呈的时代中走来的,但他并不满足于像“四大名旦”的哪一个流派,而是始终有一个意识——怎么成为自己,所谓以何成己。在艺术上有强烈的主体性、有个性意识、有风格意识,正是这些使得他的艺术既可以说是独树一帜的,也可以说是经典的,这一点值得后辈演员思考。

沈福存在《凤还巢》中饰程雪娥

沈福存在《玉堂春》中饰苏三

沈福存在《春秋配》中饰姜秋莲
“三出半”是他艺术的集大成者,
即体现了他的主体性,
可全是骨子老戏,怎么成为自己呢?
首先,学流派是第一位的,他五十年代学梅,后学张,其实还学程、尚,都能学得很像,但是他并不以像为最终的终极点。沈先生说“理解了人家的好处,就可能有自己的发挥”。他的《玉堂春》除了《定情》(《嫖院》)基本依照张君秋的表演路数,但是他在很多地方有自己的创造。比如《监会》一场:苏三见到王金龙时所创编的唱腔[二黄导板]“见三郎不由我悲喜不尽”和[西皮流水]“想起当年落娼院,幸遇三郎定姻缘”,被收录到《京剧著名唱腔选》中。作为新设计的唱腔,汲取张派唱腔精华的基础上,又有自己的处理,他能将前人唱腔的风格、神韵保留在自己的创腔中,继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生发出人物的细腻情感和唱腔的撩人特色,这在他的全本《玉堂春》中是有目共睹的。创新性和典范意义相结合,就是沈先生的创造能力。
其次,新创造,他说“老先生好的,我们一定要学,他们没有来得及想到的,我们就应该创造。”今天的戏曲界有一种声音,老戏就是不能动的,然而在沈先生心中,只有演出自己的特色才是根本,也才是戏曲能够发展的正途。沈先生在他的戏中,很注重分析人物,对人物情绪的把握,通过程式、眼神、水袖等细节表现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沈先生的名场面《会审》中的玩弄发辫,揉腿,还是《捡柴》中的当姜秋莲开始对李春发有爱慕之情时,欲让乳娘代问对方年龄、婚配情况之时,那一声悠长而充满意味的“乳娘……啊”的呼唤,简直勾人摄魄。这些新的创造都体现出沈先生“同中求异、合情合理”的创造原则。可以看出沈先生创造新细节的动因是找人物的情感点。戏曲中常说“活**”,沈先生创造了“活苏三”,怎么活?活在程式和行当中,活在人物中,活在情绪之中的。这就是沈先生的表演的真谛。
沈先生作为土生土长重庆厉家班培育起来的京剧艺术家,他身上的地域特质也是一个不能被忽略的点,他说“要把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结合起来,争取更多的观众。”他诠释的青衣行当,会有花旦行当的借鉴,这使得他塑造的女性形象很可爱、很俏皮,很有生命力。他的戏是很讲究趣味性的,但是,究竟什么是他的趣味性呢?比如:《监会》中的三赔礼段落:一赔礼,王金龙拍肩,苏三用手拿下;二赔礼,王金龙搂肩,苏三抖肩;三赔礼时,为了表达对情人王金龙的委屈和怨,采用了光动嘴却不发声的小动作。所以,他的趣味性是一种将生活的层次感融入到程式技法中的表演方法,是对生活和程式边界的分寸掌握,是一种看似有边界,但又似乎没有边界的表演,这种极具生活化,又有艺术提炼的表演方法,观众很喜欢,也很值得后来者玩味。或许与川渝之地孕育出来的沈福存先生性格有关,又或许与川剧文化土壤有关。这就是沈福存的与众不同。
对于沈福存先生的一生来说,他一定是有遗憾的。他从1948年到1983年花了30余年的时间让更多的人看到他、认可他,而这35年在他的女儿铁梅院长的艺术生涯只用了3年。这说明了时代对一个艺术家是有决定性的。其实,一个人最终在社会价值层面上走多远也许并不重要,我想重要的是能留下有价值的东西,并被更多的后来者看到、认可,有相见恨晚之感。从这个层面而言,沈先生虽有遗憾,却也圆满,他的圆满不是他活着的“当下”,而是属于未来,属于明天……
来源:张之薇谈艺录 2025年6月8日
北京作者:张之薇(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