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兰（左一）与沈福存（左二)

十二月的北京万物凋零、萧瑟寂寥，晨起接到冬梅姐电话，问起是否有空写一篇纪念沈老师的文章，不觉老师离开竟然已有三年时间了，身在北京也很难去到老师的墓前亲身拜祭，写下一些短短的文字，以寄托对老师的感恩之情与哀思。

我不到15岁时经时任重庆艺校校长陈嘉庆的推荐，开始跟随沈老师学戏，想起跟老师一起学习的过往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日，仿佛又回到重庆艺校的排练厅，剧场的后台，回到老师的家中。

沈福存

我跟沈老师学的第一出戏就是他的拿手戏《春秋配》。他自己艺术精湛，要求我们也需做到尽善尽美，说是精雕细琢也毫不为过。记得光学唱就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加上后来学身段到最后彩排演出，差不多近一年。沈老师对每一处发声吐字，每一个移步抬手都反复示范，手把手教授。“踏步亮相啊，前脚轻轻地往前踢裙子边，脚尖翘着而重心在后，你自己去看那些仕女图，是不是我说的那样”。“不要总想着唱，要用说的状态唱出来，‘病恹恹身无力难以挣扎’，‘病恹恹’是高音，先要亮出嗓音的高亢，紧接着的行腔一定是低回婉转，‘挣扎’二字，字头要说清楚，但不能使拙劲儿，就像猫捉老鼠，咬住它但又不能一口咬死，腔服务于情，记住咯。”

沈福存

沈老师对表演的教授也很细腻，做得不好的表演从不会责备，只是打趣，常常逗得我们前仰后合，转而心领神会。“嚯，宝贝！台上的眼睛啊，可最忌讳一直瞪得跟铜铃一样”，他夸张地学着不眨眼的我，“不会低眼只会瞪，可不是一双好眼睛，扬前一定要先抑，在关键时刻放光芒”；“水袖不要总像叠被子似的那么整齐，乱一点只露些指尖才能有羞涩感。”说着他示范“‘问君子家何事尊名上姓’这一句，大姑娘家的初识陌生人就问及人家姓名，少女的羞涩感就该在这句的尾部，先低垂眼睑唱‘尊名上’，翻水秀，中间间隔一个非常小的气口即停顿，然后唱‘姓’字，唱词与抬眼同时出！”上了些年纪的身体虽已不复窈窕，但却透着对角色的精准表现，还有几分俏皮和娇羞。

老师的诸多要求，与其说意在一板一眼的“形”，不如说诣在那不可言说的“神”上。他不喜欢我们出现过于刻板的程式化表演，会经常跟我们分享他自己的学习方法，以抽丝剥茧的办法帮助我们这些入门尚浅的“小学生”去理解，去领悟--要从前辈那里去学去听，在古画里去看，深入市井生活中去观察，而后加之数以千遍万遍的刻苦练习，最终呈现出舞台上的“神形兼备”。

李晓兰

《春秋配》演得越来越多，从学校演到成都，从成都走进中央电视台演播厅，对于当时只有16岁的我来说不胆怯是不可能的。越临近上台越害怕，怕忘词儿、怕高音上不去，怕在现场直播时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以往上场之前老师都在上场门“把场”，等我上台了再去观众席入座观察，演出结束后帮我总结优劣。记得那天临上场了，我忽然说：“沈老师，我害怕。”“你怕什么？”“怕演砸了。”他没经任何思考地说：“砸就砸了！”

沈福存（哪位是沈先生？）

是啊，砸就砸了，又会如何呢，除了碎一地的虚荣心以外，不过自己吓唬自己罢了。这无异于是老师当下对学生最智慧的支持，舞台演员需要在台上呈现千锤百炼的艺术，更需要临“场”不惧的勇气。 后来我又跟老师学习了《状元媒》、《武家坡》《凤还巢》等剧目，在反复的艺术实践中，表演和认知都打下了相当扎实的基础。

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李晓兰饰崔氏

《游龙戏凤》李晓兰饰李凤姐    朱强饰正德帝

熟悉沈老师的人都知道，他好客，爱交友，爱美食更爱做美食，每次寒暑假去老师家学戏，午饭他和师娘总是要管的，还总是好吃的。通常我最爱吃老师做的“京川炸酱面”，顾名思义肯定是老北京炸酱面和重庆豌杂的各种组合。我在客厅看老师的演出录像带，他和师娘就在厨房一边做一边拌嘴，师娘急老师哄，师娘一生气老师便唱“哎呀，生了气的面条吃不香啊”这哄人的尾音他一般会使川剧高腔，一去二回的争辩都藏着未曾褪去的顽皮。不多会儿面条上桌，椒香伴着葱香扑鼻而来，京酱的甜和川味的麻辣，伴着家里最质朴的烟火气直捣味蕾，要是遇到三位姐姐中午回来一起吃，那场面就更热闹了，至今想起那些欢声笑语，每一幕都值得珍藏。

沈福存与女儿川剧名家沈铁梅

三十年过去了，老师的唱腔依旧耳畔回响，老师的教诲受用终身，老师的“京川炸酱面”余味犹存，他的戏谑玩笑依然暖心，愿天国的老师戏随身畔，可爱永存。

沈福存扮小生

沈福存

编辑的话：

江湖传闻中的李晓兰，你们的《马前泼水》崔氏，2024年末写的怀念师父沈福存先生的文章。

我读来的感受是：好聪慧的一个人，不唱戏，干啥都错不了。

人生是一场体验，砸与不砸都是体验，“砸就砸了。”

原创 李晓兰 带你看京剧 2025年06月15日 09:42 北京

本文作者李晓兰

完稿于2024年12月11日·北京

原文收录于《说不尽的沈福存——京剧表演艺术家沈福存研究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