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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文艺》2025第3期|大音雅韵|周小骥:从沈福存艺术实践看当代戏曲创作的回归与创新


编者按

福存新声·艺德流芳

——沈福存先生京剧艺术传奇

在京剧艺术的灿烂星空中,重庆籍大家沈福存先生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恒星。他的一生,是与京剧紧密相连的传奇,是对艺术不懈追求的史诗。从13岁踏入厉家班,沈福存先生便开启了他长达70余年的艺术征程。他突破行当界限,兼修小生、旦角、老生,在梅、尚、程、荀、张等流派间博采众长,将各家精华融于自身表演,终成刚健柔美、俏丽清新的独特艺术风格,其代表作“沈氏三出半”更成为其艺术巅峰标志。今年,“福耀菊坛·典范长存”系列活动在京举办,再度唤起各界对沈福存先生的深切缅怀与崇高敬意。这不仅是对其艺术成就的高度肯定,更为京剧艺术的传承发展注入新的动力。本期“大音雅韵”栏目,特以沈福存先生为焦点,回溯其跌宕的艺术人生,品味其表演的匠心精髓,梳理其对京剧传承的深远影响,彰显其德艺双馨的大家风范。愿读者能透过这些文字,走进先生的艺术世界,感受京剧国粹的魅力,传承其精益求精、甘为人梯的艺术精神,让这份坚守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彩。

沈福存在中国戏曲学院给第四届京剧研究生班学生上课

沈福存(1935—2021),男,重庆人,原名沈永明,坐科厉家班“福”字辈,主工青衣,横跨旦角、老生、小生三个不同行当。他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戏曲教育家、一级演员、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亦是国家级非遗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其编创的唱腔入选《京剧著名唱腔选》,曾荣获第七届中国金唱片奖、全国京昆艺术终身成就奖等重要奖项。

沈福存不满足于对前人表演的简单复制,突破行当壁垒,凭借对人物的独到理解,对唱、做、神、形进行精密构思与践行,注重人物内心世界外化的美学特征,将角色隐含的情感外化为鲜明神态,情的萌动、流露、示意、反映,皆化为细腻的艺术表达,使老戏焕然一新,别具风格与魅力。尤其通过对“观与演”的长期思考、总结探索,创作出独具魅力和风格的“沈氏三出半”——《玉堂春》《凤还巢》《王宝钏》《春秋配·拾柴》,进而总结出被业内认可的“沈氏观演心理学”,提升了京剧舞台的整体表现力和创作力,实现了京剧表演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传统剧目的提升发展开启了新篇章。在70余载的舞台生涯中,除业内公认的“沈氏三出半”以外,他常演剧目还有《宝莲灯》《秦香莲》《二进宫》《六月雪》《三娘教子》《宇宙锋》《甘露寺》《王宝钏》《御碑亭》《贩马记》《白蛇传》《春秋配》《锁麟囊》《红娘》《坐楼杀惜》《赵氏孤儿》《状元媒》《望江亭》《玉堂春》《凤还巢》《生死恨》及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红灯照》等。生旦行当的自如转换与艺术上的守正创新,使他被誉为“梨园翘楚”。

从沈福存艺术实践看

当代戏曲创作的回归与创新

周小骥

“福耀菊坛·典范长存”京剧大家沈福存先生京剧表演艺术传承晚会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举行。一同还举办了京剧大家沈福存先生艺术成就学术研讨会暨新书发布会。这次京剧大家沈福存先生艺术成就学术研讨系列活动,不仅展示了沈先生的艺术成果,还深入研讨了沈先生新颖的表演艺术给当代戏曲发展带来的深远影响。

研讨会上,有关领导、著名的艺术家、理论家齐聚一堂,回顾了沈福存先生的艺术成长历程,并从戏剧观和美学思想的角度对其艺术成就进行了精彩点评。京剧大家刘长瑜谈到:“他的戏里,没有空洞的概念,只有鲜活的生命。原来京剧的情可以这样穿透舞台。”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说:“他的表演是真正充满文学和人学浪漫的想象,感染力达到了观演审美的最高境界。”“梅花大奖”获得者沈铁梅说:“父亲笑称自己是个‘爱京川老人’,一辈子爱戏,爱琢磨戏,也爱同年轻人说戏,倾囊相授。”

专家们畅谈了沈先生的表演艺术形态与艺术品格,通过研讨其艺术成果,深刻解读了戏曲的守正创新,启迪戏曲创作要走出大制作、大乐队、大场面的误区,回归到中国戏曲“以表演艺术为中心”的艺术观。纵观沈先生的创新之路,他始终保持戏曲“一桌二椅”的写意性风格,在表演形态和声腔艺术上狠下功夫。用他的话说:“这辈子,我没什么爱好,就只一件,唱戏。”“白天我有10个小时的时间干着与戏沾边的事。”他所做的,就是挖掘人物内在,运用戏曲“四功五法”的表演程式展现艺术风采,塑造鲜活的人物形象。他践行了“以表演艺术为中心”的艺术品格,是真正的守正创新者。

《春闺梦》沈福存饰王恢

中国戏曲的表演,从源头的说唱到勾栏瓦舍的参军戏,直至宋杂剧、元曲到花部的勃兴,都是在唱做念打和手眼身法步的“四功五法”上发展,形成了当今戏曲艺术独有的表演体系。这是中国戏曲的根。戏曲的各种艺术流派都在这一体系中发展形成,戏曲大师们都坚守着“以表演艺术为中心”这一戏曲艺术的定律并深化前行。纵观梅兰芳的《霸王别姬》、尚小云的《昭君出塞》、程砚秋的《锁麟囊》、荀慧生的《红娘》等代表作,一代宗师大量的表演艺术创作都为后人作出了典范。沈福存先生的艺术大成正是寻根而发。他从艺以来上下求索、奋发求学,积累了大量的传统剧目,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他的创造并非大改大伐,而是“创新不离本体,借鉴不失本色”,在继承前辈艺术精华的基础上,从人物剧情出发,从细枝末节上改进,巧用“四功五法”不断创新,积微成巨,形成了自己鲜明的艺术风格。他的艺术人生就是向戏曲界呼唤:要从大制作、大乐队、大场面的创作误区中,回归到“以表演艺术为中心”的本体艺术创作。

沈福存先生还践行了中国戏曲另一个定律,演员不仅是表演者,还是生产与创作者。京剧“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马、谭、张、裘”(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戌)等前辈都是这一定律的先行者,他们的艺术人生也是一部戏曲艺术的创作史。

沈先生是多能的演员,本行是旦角,同时也演小生、老生,特殊年代一度改行老生。1977年,听说张君秋先生复演《望江亭》后,他立即回归旦行。1978年到1983年是他奋起的重要阶段,其整理复排的第一出戏《凤还巢》,在阔别旦行13年后演出,红极一时,几十场连连客满,一票难求。随后,他又整理上演了《薛平贵与王宝钏》《玉堂春》《春秋配》等剧目。在整理复排这些剧目中,他厚积薄发,由杂到纯,由纯到精,形成了独特的表演风格。当时我在艺术室工作,凡筹备他的剧目,沈先生都要亲力亲为,从选配角、配乐队、整理剧本、斟酌唱腔到指导排练,直至上演都环环相扣、一丝不苟、严格要求,践行了厉家班“一棵菜”的精神。此后演出中,无论多熟的戏,他都要安排对腔、对戏,不放过一腔一字及每一个身段表情的研究,常改常新。这让我想起我父辈与言派创始人言菊朋的一段交往。那时先生有个治艺的习惯,每当演出回家吃完夜宵,便与琴师李润峰调嗓对腔。他调嗓通常选最老的功夫戏,犹如书法家虽然功力已达上乘仍不忘练习正楷。调完嗓就对第二天演出剧目的唱腔,即便唱得滚瓜烂熟,也要不断的改进,并要求琴师严记,长年如此,正是这种严谨的治艺精神铸成了他的言派艺术。厉慧良先生曾对其妹厉慧兰说:“你看福存,每逢演出他都要认真对腔对戏,这一点就值得学习。”慧兰先生何尝不是如此,这也是艺术家们成功的秘诀吧。

“先是杂家,后是大家”,“演戏就是演小地方,小的地方出戏”,这是沈先生的戏剧观,前者诠释了继承与创新的关系,后者道出了创新的精到之处。在继承流派上,沈先生从《武家坡》谈到程砚秋和尚小云先生:“程先生典雅,尚先生生活化,各有特色。”见薛平贵时,他用程砚秋先生的身段,与平贵答话时左手遮面,直到听说书信失落才放下手,凸显相府千金不愿直面陌生男子的形态。在面对“军爷”调戏时,借鉴了程先生特色鲜明、怒抛水袖的身段。在贴近生活方面,则借鉴尚先生生活化的念白风格,特别是回窑一段戏中,突出夫妻间逗趣的语调,如薛平贵念“无宝呢”,宝钏念“献你的现实宝”,平贵念“三姐听封”,宝钏念“那怕你不封哦”等。沈先生谈道:“虽然是逗趣却透着久别夫妻的幸福感。”在声腔的韵味上,张君秋先生的琴师何顺信先生看他的演出时惊叹:“闭着眼听就是君秋先生在唱。”这些范例足以说明沈先生在继承流派方面的精细到位。

《春秋配》沈福存饰姜秋莲

京剧大师周信芳在谈继承流派时说:“继承的结果,不但要求把这个流派的艺术学下来,而且要在这个基础上产生新风格、新流派……成年人学流派,为的是丰富表演才能,提高创造力。”沈先生在创新方面就秉承了这一宗旨,作出了典范。他的“三出半”代表作都是耳熟能详的经典剧目,如何创新是一个大难题,而“演戏就是演小地方,小的地方出戏”正是他解题的戏剧观,这也是众多大师的诀窍。沈先生说:“程砚秋先生《武家坡》进窑转身,裙子洒的一下散开,我学不了。”研讨会上“宋(德珠)派”传人宋丹菊先生谈道:“梅兰芳先生《霸王别姬》剑舞的亮相,有的演员还‘偏头甩脸’,这哪里是虞姬,这是妲姬,梅先生就这么一个(拉着山膀示范,一亮眼神)气势派头就出来了。这就是诠释虞姬是王妃身份要与武旦亮相分开,何况霸王兵败虞姬凄婉的心境,这些程式的运用也要因人而异。”由此可见,大师们的“小地方”都极为出彩且讲究。沈先生的创新之路便从这些“小地方”开启。据不完全统计,他在“三出半”代表作中就有近百处艺术创新。作为见证者,那些精彩瞬间令我印象深刻。《玉堂春》“定情”二次出场时,为表现苏三急切相见的心情,他伴随新颖的唱腔,采撷荀派风格挥舞水袖快速圆场,走至王金龙面前又含羞遮面,再翻袖转身一笑的表演,充分展示苏三对爱情的向往和喜悦。在“会审”中,当刘秉义问到首次“开怀”的人儿是哪一个时,这一问让苏三极度羞辱,最难启齿,也让王金龙甚为尴尬,行腔中苏三先含羞捂脸,婉转捋着小辫,慌乱地遮口回望两侧,双手遮面,最后只答“王公子”三字,机智地回避了王金龙的恋人关系,这生动的沈氏表演令人叫绝。《春秋配·捡柴》“问君子”一段中,问到李春发年龄时,旧时女子对此多有禁忌,但秋莲难掩爱慕之情,先向乳娘行礼,再下沉行婉转低腔以示细语相求,伴着“再把他年龄来问”的唱腔,眼波流动,抛袖遮面,让观者眼前一亮。《五家坡》中,薛平贵跪下赔罪时,王宝钏右手扶起他,左手用水袖悄悄掸去其膝下尘土,动作生动“俏皮”,尽显夫妻间的关爱。沈先生这一系列精彩表演,充分体现了他表现生活和人物的艺术理念。这以小见大的表演,被京剧大家刘长瑜点评:“他在唱腔、身段中融入对人物的极致共情,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点评:“可看,入木一分;可赏,入木二分;可品,入木三分。这就是沈先生‘小地方’的能量。”京剧大师梅兰芳在《霸王别姬》中,既有人物内在的刻画,也在造型上设计了精美的鱼鳞甲服装和头饰。由此联想到俄罗斯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我的艺术生活》中谈及《奥瑟罗》的创作:“奥瑟罗是个什么样的人,怎样才能把他演好?”他在夏令餐厅里,碰见一位身穿民族服装的漂亮阿拉伯人,便剪下服装纸样,学习阿拉伯人的几种典型姿势并研究其动作,裹起各式各样的被单和毛巾,由内到外体验人物的形态。可见,沈先生同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两位世界艺术大师的创作理念是同出一辙的。

今天回顾沈先生的艺术人生,对当代最大的启示是,既要重视“源”,也要注重“流”。“源”为继承,“流”为创新,艺术创作中,不应仅将演员视为表演者,更要认可其创作者身份。正如京剧大师裘盛戌谈到继承和创新的关系时所说:“人家好的地方一定要学,硬套不行,要根据我的条件‘化’一下,化到我的身上来,就是我的了。”裘先生所说的“化”寓意深刻,就像沈先生那样,“化”出“新玩意”,“化”出精美、精致、极具感染力的新风格。戏曲教育家贯涌评价沈先生:“他成功表现了人物的情态和神态,塑造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灵魂的活美人。他就是‘人文派’。”

中国戏曲是世界三大戏剧(古希腊戏剧、印度梵剧、中国戏曲)中仅存于世的古老戏剧。它的延续,离不开像沈先生这样历代戏曲人的接力奋进和不断创造。他们将中国戏曲的写意性、虚拟性表演风格发挥到极致,才使中国戏曲至今仍奇迹般地屹立于当代世界文化之林。今天彰显沈福存先生的艺术成就,就是要启示青年一代的戏曲人,接过老一辈艺术家留下的宝贵非物质文化遗产,学习他们的创作思维及敬业精神,坚定地立足于本体艺术的创造,把中国戏曲继续发扬光大。

作者:周小骥,重庆市京剧院二级演员

(供图:沈冬梅)

(《重庆文艺》编辑部供稿)

重庆文艺

10-29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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