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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级跳》

沈福存把自己的目标定位在京、津、沪。

大凡京剧名家,要想在全国知名,有三个地方是必须去的,那就是北京、天津、上海。必须得到这三个地方观众的认可,才能在京剧这个圈子里稳稳地立住脚跟。这也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四大名旦"、"四大须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沈福存对我讲,首先他要到北京。到北京他有三个跳板,一个是云南,那是因为剧团不给他寄路费而滞留昆明,不小心在云南唱红了。第二个是贵州,那是因为贵州同行及观众的热情邀请,在从云南回重庆时绕路贵州而成的。云、贵的演出使他红遍了大西南。第三个就是西安。到西安就是要跳到北京去。

"您是怎样跳到北京去的?"我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首先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既然领导支持我恢复旦行,那我就抓住时机,趁热打铁,陆续整理加工其他的剧目,《凤还臭》之后就是《玉堂春》《王宝钊》《春秋配》,我管它叫三出半。"

我问:"为什么叫三出半?"

沈福存说:"《玉堂春》《凤还巢》《王宝钏》都是整出的,这是三出,另外《春秋配》我整理加工的是'拾柴'一折,算半出,加起来是三出半。"

"这三出半都是京剧的传统骨子老戏,京剧观众都很熟悉的,就我所看《玉堂春》的光盘,您演得很有新意。"

沈福存听我这么一说笑了笑,然后对我说:"您说是传统的骨子老戏,观众都很熟悉。我倒想起一个小插曲。"

接着,沈福存款款道来:"那是在1980年,我应贵州邀请,到那里演出,贴出去的海报上印出的戏码是《凤还巢》和《玉堂春》。后来,听说贵州省文化局的一位领导看了海报,失望地说了一句话:"这两出戏,没有一出勾腮帮子(即不吸引人)。等到他看完我的第一场《凤还巢》的演出,他兴奋得不得了,连忙到后台看我,连声说好,以后,这位领导成了我的一个戏迷朋友,那次在贵州演出,正是全国各地热播电影《少林寺》的时候。电影院场场爆满,但并不影响我的演出,我的演出也是场场爆满。等到《少林寺》那阵风过去了,我演出的剧场依然爆满。有人说:《少林寺》演不过沈福存。'有一天下大雨,从山区来了几个小脚老太太看我的戏,可是剧场门口悬挂着"客满"的牌子。老太太来得不容易,要求帮她们解决问题。当地的供电局局新局长跑到后台对我说了这个情况,说:'沈先生,山区的几个小脚老太太特意跑到这儿看你的戏来了,可是票卖光了,你说怎么办?'我立刻回答:'加座,不收钱!'戏曲界的一些朋友为我高兴,他们鼓励我说:"福存,你现在已经进入了自由王国了。""

我说:"这就说明,您演的老戏有新意,不一般。"

沈福存说:"观众欢迎,我心里就踏实了。戏演得好不好,成功不成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看观众的反应。观众欢迎,就说明他认可,演出就是成功。所以,我是一边整理加工我的剧目,一边通过演出实践,了解观众的反映。这就叫做去北京前的热身准备吧。"

接着,沈福存又聊起了他去南方的几个城市看戏的情况。他告诉我说:"我还打了个报告,要求到南方的几个城市看看。重庆同许多大城市相比。毕竟比较偏僻,应该拓宽视野,了解了解外面的行情,不能坐井观天哪。领导批准了我的报告,我就开始了我的'南巡考察'。第一站先到了沙市,又到武汉,看了李蔷华和王婉华的《白蛇传》。还应武汉军区文工团的邀请去那儿讲了一次课。继而去南京、上海、苏州。去苏州才有意思呢,刚到苏州住下来,听说童芷苓在上海演《红娘》,连忙退房,又赶回上海去看童芷苓。在上海还看了李家载、汪正华的戏。都有收获。上次跟您讲的在南京看醉丽君就是这一次'南巡'时看的。

"'南巡'归来,醉丽君不是让我向阳友鹤问好吗?我就到成都去阳友鹤家里看望他。阳友鹤那时候在演《别宫出征》,真好。他的扮相并不好,个子也不大,但他演的人物那种阴狠毒辣,入木三分。表演艺术真好!我到他家看望他,把醉丽君的问候带到,也把沿途所见所闻聊给他听。我们很自然地就谈到了男旦问题。阳友鹤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好,他问:'你说真的好还是假的好?'他告诉我说,还是假的好。就拿虾来说,几十块钱就可以买一斤。可齐白石的虾,一只就得几万块钱。您看,他说得多好!我就一直不明白,男演女有什么不好,还要把它上升到阶级斗争的纲上来,这挨得上吗?"

我说:"阳友鹤说的是一个美学问题。他说得很形象,深入浅出,其实在《玉堂春·嫖院》中饰苏三,王均薪饰王金龙,1982年这是个美学的基本问题,距离产生美。可这样的基本问题我们到现在也未必认得清。"

沈福存笑了:"噢,美学问题呀!咱们别说那么玄,还说我的三级跳吧。"

我连忙说:"对,还是说您的三级跳。您是怎样从西安跳到北京去的?"

沈福存接着说:"大约是在1979年,尚长荣率陕西省京剧院到重庆演出。演出期间,他看了我的《玉堂春》,激动得哭了,到后台看我,拉着我的手说:'十年浩劫,没想到重庆还幸存这么一个大青衣呢!'回到西安,他给我写信说:'我是个唱花脸的,从小喜欢看君秋的戏,现在喜欢看您的戏。'我在重庆演出的情况,重庆的观众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写信反映,要求播放我的录音唱段。他们那里有个尹廉钊,曾经采访过长荣,长荣告诉他:'重庆有个沈福存,你应该采访一下他。'后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委托重庆人民广播电台为我录了几个唱段,有《玉堂春》《望江亭》《大登殿》,还有小生唱段《白门楼》,老生唱段《闯王旗》《辕门斩子》,在全国播放。无形中就提高了我在全国的知名度。我更加跃跃欲试,到北京演出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1982年,我又打了个报告,要求北上考察。尚长荣听到这个消息,写信给我,要我路过西安时一定要在西安落落脚。盛情难却,我欣然前往。在西安一周演了三场戏。您看的那个光盘,那是我在西安演出的实况。"我说:"西安的演出一定很轰动,只看光盘,就觉得很过瘾。连我的夫人也被吸引过来了。平常我看光盘,她根本不看,这次看您的《玉堂春》,她被吸引过来了,问:'这是谁唱的,那么好听?'我说,这是沈福存。她说,'原来是铁梅的老爸,怪不得铁梅唱得那么好,原来受她老爸的影响。他的唱,让人听了很舒服,难得的是他的表演也那么精彩。'这也算是一位观众对您的评价吧!"

沈福存笑着说:"您这是鼓励我。"

接着他说:"西安演出效果好,使我的心里更有底儿了。演出之余,当地的票友特别设宴一起聚会了一次。长荣也在座。席间,一位叫康平的票友,他是个张派迷。他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就冒昧地说了。沈福存台上的表演怎么有点像当年尚先生的东西?'长荣听了哈哈大笑,说:'太像了!是有点我们家老爷子的东西,回北京我要跟我娘说说去。'我和尚家还有些缘分,这里先按下不表,一会儿单谈。

"西安的票界认可了我,我的底气更足了。1983年,重庆京剧团首次进京演出,我带来的戏是《玉堂春》《凤还巢》《王宝钏》《春秋配》。这就是张先生跟您说要写我的那年了吧?"

我回答:"对,那是在中和戏院,我看了您的《春秋配》,剧场效果非常好,观众迟迟不肯离开剧场。"

"虽然我到北京演出心里有把握,但剧场的热烈情景还是意料之外的。"沈福存颇有感慨地说,"您没看到首场演出。演的就是《玉堂春》,从'嫖院'演起到'监会团圆',全出的。有人说,'嫖院'有问题,当时北京的一位姓张的局长,说沈福存的'嫖院'是健康的,所以顺利地演出了。那天中和戏院爆满,观众的情绪一直没有落下,那句[慢板]十六岁开怀是那王公子'得了六个好。演出结束时,观众就是不肯走,居然有人高喊:'沈福存,北京欢迎你!'我谢幕就谢了七次,连声向观众喊'谢谢'。北京欢迎我呀,北京的观众承认了我。我怎么能不激动呢!"

我掐指算来,沈福存1935年生,到1983年,已经四十有八了。48岁的一个老青衣首次在京城登台亮相,崭露头角,这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不早来?他那最好的年华干什么去了?方才算到,"文化大革命"耽误了他16年的时光,如果把他小生、青衣两门抱以及男不准演女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总有26年的时间了。48-26=22,如果去掉26年的时间,我们想象一下,当年22岁的沈福存出现在京城的舞台上崭露头角,现在的沈福存该有多大的成就!但是,这个"如果"是不存在的。26年来,男旦,这块曾经产生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张君秋等许多驰名世界的男旦艺术家的土壤,被人为地搁置了,被人为地荒芜了。沈福存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默默地耕耘着,历经磨难,坚持不懈,刻苦钻研,静心体味,尝尽了苦辣酸甜,付出了不为人所知的巨大劳动。48岁的时候,他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三出半一﹣珍贵的礼品捧出来,献给了钟爱他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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