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晓慧   湖北省京剧院一级演员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每每忆及恩师沈福存先生，我就心怀感激。沈先生的艺术兼容并蓄，不落窠臼，我虽随学日浅，但却得先生倾囊相授，悉心讲解。谆谆师恩，没齿难忘。

陈伯华大师曾言：“学艺如不能得到大家指点，很难成功！”此言甚善！因为大家的点拨或亲授，便能更好地了解法度与学习经典，少走弯路；耳提面命，直观感悟大家在台上的风采和表演以及技巧关窍，参透其中奥妙，并能早点开悟。学戏时有无高人指点，一到台上，高下立见。能有机会得到高人指点，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心愿。

我是幸运的，先后跟从薛亚萍、王婉华、于玉蘅、李金鸿、沈福存、阎桂祥、刘秀荣等很多老先生学过戏。其中，要特别感谢朱世慧院长为我引荐了沈福存老师。2009年6月的一天，朱世慧院长告诉我，剧院决定邀请沈福存老师专程过来给我说《春秋配》。（图1、图2）听到这个消息，我难掩激动，心里忍不住计划着要先好好研究一下沈老师的《春秋配》光盘，尽量先学先记，第一次跟沈老师学戏，必须给他留个好印象。

图 1   2009 年，沈福存在武汉传授万晓慧（右）《春秋配》

图 2   2009 年，沈福存（左三）在武汉为万晓慧（左一 ）排练指导《春秋配》

在激动和忐忑中，终于见到了沈福存老师和师母。沈老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师母言语不多、温和大方。沈老师对我说：“我跟你们朱院长是多年的好友，他多次给我介绍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这次能到武汉来，我们共同努力，早日助你成角。”沈老师一番幽默风趣的鼓励，一下消除了我的紧张感。

次日，二老早早来到排练场。沈老师拿出练功服，他穿上的同时也叫我穿上。他说了，老坐着教戏可不行！他让我先走了一个出场，又让我跑了三个圆场。我知道这是老师在看我的功夫。完后，沈老师小声说基础不错，但是，细节还要提高。说着，给我讲了他的台步技巧：“台上要活，要身心一体，动作协调。抖袖要自然，不能卖弄。手搁在胸前靠上一点，身体线条就好看……”沈老师的理念，教戏不能只说戏，还要说技巧，还带你练功，要言传身教。功夫对戏曲演员来说是生命力，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虽是技巧，是功夫，更是戏曲艺术的根本。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来刻苦锤炼。功夫这关过了，才能活学活用，举一反三。

第三天，沈老师还是带我练功，练习圆场、出场和动作组合。一个动作不行，他示范，我再来，不厌其烦，绝不轻易放过。他说，戏曲，特别是京剧，程式化就是它的核心瑰宝，那是千万不能舍弃的，演员拼的就是功夫。戏曲程式是历代艺人、文化人在自然生活中提炼、探索、总结而形成的，然后搬到舞台上，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并在规范中完成了艺术的转化与升华，并最终创造出极富美感的意象艺术表现程式，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流派。所以程式是艺术的精华，是艺术的规律，演员艺术表现的手段。

“登台演戏，贵在传神”是沈老师教戏、排戏、演戏的心得总结。他认为,“形神俱妙”应当是演员孜孜以求的艺术境界,也是品评、衡量演员技艺优劣高下的准绳。开始说《春秋配》之前，沈老师给我讲了演戏之前，所演的人物要琢磨深透，才能出神入化，切忌千人一面，要搞清楚戏情、戏理。要搞清所演人物的行当、年龄、性格、身份、地位、环境（动态）……,要悟透整个戏核部分，揣摩人物的细微情绪变化和递进，以及场次轻重分配、唱腔的安排、松紧，不能人物与演唱脱节，不能离开人物，不能唱成一道汤，该重点就是重点处理，该一带而过就要一带而过。演戏千万不能贪心，什么都要……

沈老师告诫我，学戏要处理好四个关系：一、取与舍；二、人物与技巧；三、整体与局部；四、学与化。不要迷信权威，要“艺不守一”，多跟大家学。看名家演戏要能找出不足之处，这是高起点的审美；看青年学员和名票戏迷演戏也要从中发现其优点，这样才会有所收获。同时还要求我在台上不能丝毫松懈，要一气呵成。每次不论是排练还是演出，都要全神贯注，身心高度集中，意念在先，外柔内刚，做到精、气、神聚一，只要演戏，哪怕是排练，都不能松懈和漫不经心；这是练功，也是学艺的态度，这要养成习惯，一以贯之。梅兰芳演出，台上看上去举重若轻、自然随意，实则处处讲究，处处法度森严。“自然松弛”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元素之一，也是演员才情、功夫、天赋、灵性、修养、生活、胸襟的高度凝练，这也是舞台艺术的魅力所在。

沈老师在教授《春秋配·捡柴》的时候，姜秋莲与乳娘一起出门捡柴，马上开唱《春秋配·捡柴》最核心的【慢板】唱段。老旦先出门，姜秋莲紧跟单腿迈门，右手扬袖看天，左手掩面出门，右手水袖从肩滑落再往里侧掸袖随后抖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自然妥帖，没有一点刻意堆砌的动作，但处处都有精心的设计。

沈老师设计身段除了优美之外，还很讲究剧情需要，【慢板】第一句唱词“受逼迫去捡柴泪如雨下”，因接下一句唱词是“病奄奄身无力难以挣扎”。所以这两句中间的过门里，就设计了姜秋莲因带病捡柴身体不适的头晕身段。头晕的身段也不是简单一个踉跄掩头了事。沈老师在体现一个状态之前，也是有许多铺垫的，头晕是突发性的，所以演员不能有提前预判的感觉。先是有不适感，紧接着身体左右微微摆动过渡到头部晃动再踉跄掩头，整个头晕的身段完成，虽然细节一大堆，但是整个完成过程也不过几秒钟而已。在第三句【慢板】唱完后是一段京胡的大过门。以往都是姜秋莲跟在乳娘后面走，走到位置后再唱最后一句“想亲娘和老父心乱如麻”。这段过门非常长，音乐起伏也很强烈，如果演员只是在台上慢慢走台步的话，就把这么好的一段伴奏音乐给浪费掉了，所以沈老师在这段过门里设计了水袖挡风，过崎岖小路的身段。挡风有两次，一小一大，代表风一次比一次大，身段幅度也是从小到大，先是见风来踏步双手掩面，手刚放下见风又来再踏步扬水袖掩面。

艺术没有技巧不行，一味强调技巧，技巧太多了也不行。技巧一多成堆砌，堆砌就显得俗。沈老师讲，要繁而不杂，多而不厌，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加的东西自然妥帖，以不令人生厌为度。唱戏要先做加法，再做减法，舞台艺术要言简意赅、以少胜多、以一当十、以虚代实，以最简练的唱腔和最少的表演，表现最为生动的人物和丰富的精神境界。

沈老师在教学的时候，是严格的，生活中却是随和乐观的。从2009年6月来武汉教授《春秋配》，到2011年3月来武汉给我说《凤还巢》，再到2018年6月在重庆举办的“沈福存京剧《玉堂春》人才培养研习班”，沈老师给我的教导是倾囊相授的，对我也是宠爱有加的，研习班选我作为学员代表发言。新戏演出谢幕，他带头上台领我向观众致谢。

跟他交往以来，他从来不谈他所受的苦难，也从不以名家自居。在他身上更多地看到的是豁达、善良，又极爱艺术。跟我聊艺术，聊他少年时演出《起解》在台上忘词，结果遇到停电，他很体面地下台的趣事。还讲到天津演出，演出还没有完，好朋友吴吟秋的儿子把他连行李一起接到了北京的事。还讲他跟川剧阳友鹤等名家的过往……讲到在华中科技大学京剧票社参加活动。还有上次来武大讲学，老校长陶德麟亲自题写了他的四个字的座右铭“静心默戏”送给他。

他说过，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辉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贡献。京剧还有再辉煌的可能，但有能成为大师者难！天赋、传承、功力、个性、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都不能少。梅兰芳、程砚秋……大师既能吃透传统又能大胆超越，革故鼎新，独树风标，开宗立派。时代不同了，科技日新月异，时代风云变幻。出一个好演员太难，好演员难在天赋灵性与厚积薄发，从艺者天赋第一；第二是勤奋刻苦，难的是天赋佳又能刻苦者；第三是博而精。还要耐得住寂寞，急于求成名成家不行，过早求个人面貌也不行。沈老师到80多岁还在琢磨表演，还在改进。

这些年来，我跟沈老师交谈很多，他给我的教诲是多角度和全方位的。有做艺的，有做人的。看到我取得了“梅花奖”，他打心底高兴。高兴的同时也教导我：“要有角的本事，不能有角的脾气。你铁梅姐，不管得到啥荣誉，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表扬过她。”是他低调，还是他高标准？都不是，是他深知一名演员的不易。他说人很脆弱，在荣誉面前，往往经不起折腾而昙花一现，只有那些能经风雨、百折不挠的人，才能最终获得成功，磨难是财富。演员只有珍惜舞台，爱惜荣誉，才会珍惜人生，勤奋不已。

他常说：“我是革新派，到老我也在创新和改革。铁梅也排演了很多现代戏。其实，现代与传统、新与旧都是相对而言。今天是时尚的、新的，明天就可能过时、是旧的了。新与旧都是相对的，好与坏才是根本的，好与坏是衡量艺术的标准。现代大搞现代戏，创新的，往往意味着实验性和不确定性，只有经过历史检验的，才能长久立在舞台上。”

岁月荏苒，白驹过隙。晃眼之间沈福存老师已经逝世3年了，许师母也至耄耋之年。2025年是沈老师90周年诞辰。每当看他过去为我说戏的录像时，他那一丝不苟、不厌其烦、谆谆教导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演出成功后，他满是喜悦欣慰的神情，恍若昨日。我的微信里还保留着沈老师和我的聊天记录，从艺术到生活，他时刻挂念我这个武汉的学生，关心鼓励的亲切话语，我一遍遍读来，总是暖意浓浓而又潸然泪下。

不久前铁梅姐给我来电，关心之余还要我写篇回忆文章，我满口答应。虽然我知道自己资历尚浅，文字功夫一般。但是我是在沈老师和许师母两位老人的关心下成长起来的，恩情不能忘。几次提笔，几度落泪，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我的敬佩、感激之情。

德容天地，情系桑梓。沈老师的一生，为戏曲、为京剧和川剧、为传承、为学生，付出太多太多，而我们能为他做的太少太少。往事未必如烟，只有极少数天才和天赋异禀又能勤奋坚持者，才能在中国戏曲这个舞台上有一席之地，戏曲史证明，沈福存老师是成功的。我将牢记二老的期望，克勤克俭，不畏困难，为振兴京剧事业而不懈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