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丹丹    重庆京剧院二级演员

我与京剧的缘分源于我的父亲。爸爸是个戏迷，他每天听戏、看戏，戏里故事、戏中的人物、剧中演员的名字他每每都讲给我听。重庆的名旦沈福存先生的名字，在我的童年时期就听爸爸说过。在他口中，沈先生就像是京剧世界里璀璨的星辰，被誉为“四川梅兰芳”“山城张君秋”，我虽未亲见，却已心生向往。现在回想，这也可能是人生中的一个伏笔。

一、7岁学艺

7岁那年，爸爸把我送到了天津艺术学校，这里是我戏曲梦想启航的地方。那是寄宿生活，每天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照亮校园时，同学们就纷纷起身开始练早功。

每天剧目课、毯子功腿功课、身段课、把子课、文化课等填满了我们的日程。跑圆场是常练的项目，大家都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姿态更标准。有人头上顶本书，还有人顶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又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衡，过程中大家头上的“那碗水”时不时地掉落，后面的人稍不注意就会滑倒，也会惹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最初学戏的那些日子，有欢笑、有汗水、有泪水，虽然辛苦，却也无比快乐。

就这样，几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毕业后，我考入了上海戏剧学院，有幸跟随沈琦琅老师学习梅派艺术。记得报到前，我到天津的李开屏老师家辞行，李老师送了我一本2002年中央电视台的台历，每一页都印着不同戏曲名家经典剧目的剧照。其中有一页，身着白色古装衣，头上戴着长长的翎子，那扮相、造型美得动人心弦。过了那个月份，我也没舍得翻页，同学问起，我说因为觉得好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川剧名家沈铁梅，原来是沈福存先生的女儿。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来到重庆，成为重庆市京剧团的一名青衣演员。家里人都不同意我离津太远，我本属牛，那时又“初生牛犊”，由于爸爸一直很严厉，比较强势，我一心想“展翅远走”，后来也是因为沈先生在重庆，家人才同意我到重庆工作，并举家南迁。这座承载着我梦想的城市，似乎因为沈先生的存在而更加闪耀。

二、初见沈先生

刚刚步入剧团，在考试汇报演出前的提高训练中，沈先生都会给我们指点。他像一位和蔼的长辈，深知我们这些从外地来的孩子背井离乡的不易，也理解戏曲演员想要出成绩所面临的艰辛与困难，他都会帮助我们，提醒我们。不仅在艺术上对我们精心指导，助力我们提升，还时刻关心我们的生活。他常买好吃的给我们，还记得他总是买筒子骨让食堂给我们炖汤，担心我们因为吃不惯没有体力，影响练功和演出，希望我们能始终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

单位里无论是师哥师姐还是其他长辈老师，都亲切地称他“二爷”。沈老师穿着搭配十分得体，会拄着文明拐，戴着礼帽，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他与大家交谈时亲切和蔼。然而，在艺术面前，他又是一丝不苟的。若是你在排练、表演中没有唱好、没有演好，他会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严厉的面孔下是对艺术的执着。他会不厌其烦地给你抠细节，从唱腔到表演，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影响艺术效果的瑕疵，只为让我们能在戏曲之路上不断进步。
2005年的一天，沈老师和许老师叫我们去家里做客吃饭，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目光瞬间就被一张全家福吸引住，照片里的五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还都很漂亮。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心里满是惊叹和好奇。沈老师走过来说，这是他70岁生日时拍的全家福。

他喜欢讲笑话，笑嘻嘻的模样，就像阳光洒在我身上，驱散了我见名家的忐忑心情。他会把自己成长的历程，无论是成就或是坎坷，还是心底的苦楚，都化作一个个故事或者轻松的玩笑讲给我们听。他讲的时候，眼中有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那些坎坷在他口中，不再是令人沮丧的磨难，而是带着温度的传奇，让我们懂得在追求戏曲艺术的道路上，挫折也是成长的阶梯。他用这种方式，把坚韧和乐观传递给我们，让我们知道，即使面对困境，也能笑着前行。

三、一通电话

2011年，我参加中央电视台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奖赛，现场直播压力很大，也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排解。我拨通了沈老师的电话，和他说今天晚上有直播请他看电视，他说他一定会看，他问我：“你紧张吗？”我说：“嗯。”他说：“不要紧张，紧张也很正常，和平时演出一样就行，也不要使劲铆上，仔细点认真一点就可以了，我会在电视前给你加油的。”沈老师的话和语气很受用，我含着眼泪释放了我的压力。

四、拜师的心愿

我心里暗暗地也想成为一个积极乐观的好演员，要是能成为沈老师的弟子，那该有多么地幸运。这一等，便是十年。当我终于磕头拜师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那是多年梦想成真的激动。我又笑了，因为我的师傅是沈福存先生！（图1）

图 1   2015 年，沈福存收刘丹丹为徒

一天沈老师说：“以后你有演出都告诉我，我有空就去看。”我很开心，转念一想“那以后演出不是会更紧张了吗”，我的自言自语被沈老师听到了，他云淡风轻地告诉我：“我有空才来，你只管好好唱戏。”从那天起，沈老师从来没有确定地说过，他去不去看戏。但是不论下雨、酷暑，还是严冬，他都会出现在观众席上，经常会有同事说，“丹丹我看到二爷了”。演出后他会提出刚刚的不足和需要加强的地方，也会认真地给其他演员提出自己的建议。

五、学习的第一个沈老师代表剧目《春秋配》

《春秋配》那是沈老师的代表剧目之一，单位也有老师、师姐们演过，很多前辈演员也是看着沈老师演这个戏长大的。当时我的压力很大，沈老师教得很细，小到一个气口都有他要求的情绪。我每次练习后再去上课，站在他家门口都要再复习一下才敲门。选配演时，沈老师选了花脸演员李彦波饰演彩旦行当的继母。他说花脸演员体格魁梧，底气足嗓子好，能在舞台上营造出继母虐待、拷打姜秋莲的压迫感。小生演员选了刚刚改小生的李恒，他没学过这出戏，沈老师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别忘了，我可是唱小生出身的，我教他。”他不仅手把手教我，还要教小生、继母、乳娘。一遍一遍地示范我们四个角色的舞台调度和表演细节。在先生的精心指导下，这出戏演出圆满成功，大家也都觉得通过沈老师的教学，我有了很大的进步。

六、生活中

在生活中，沈老师思维敏捷，感情细腻，善于观察，善于学习。在晚年的时候学会了用电脑、用手机、用网络，每天用伴奏带吊嗓子。

沈老师把舞台经验也充分运用到生活场景中，我结婚时邀请沈老师一家，他和我说婚礼的仪式不要太长，注意节奏的把控，不要你们在那里说得开心，下面宾客没有人听进去，或者已经饿了开始吃东西，各干各的就没有意思了，要有互动感，要有趣味性。我当时笑了笑一想确实是，这是一场仪式其实也就是一场演出，确实得考虑到宾客的感受，让整个仪式既有趣又有互动，不然光台上热闹，台下都没兴致就不好啦。

七、真挚情感融入舞台人物中

生活中沈老师对爱情的理解真挚纯粹，这种真挚的情感被沈福存先生巧妙地融入了他所塑造的艺术人物之中。例如苏三，她是命运多舛的女子，误落烟花之地，成了青楼中人。他很同情苏三，第一句唱词就是“误落烟花终身恨，天涯何处觅知音”，然而，在这充满无奈与悲哀的环境里，苏三的心中却有一片净土，直至遇到王金龙王公子。

图 2   2018 年，沈福存观看刘丹丹（左）、李恒（右）演出《玉堂春 ·会审》后合影

沈老师的代表作《玉堂春·会审》（图2）里面：

潘、刘：（同白）你在洪洞县又住了几载？

苏三：（接唱）在洪洞县未到十日整……

一般唱“一年整”，他改为了“在洪洞县未到十日整……”。他说苏三若是在洪洞县住了一年，她不可能装病一年，她手无缚鸡之力很难全身而退，但是“十日”就说得通，她可以装病十天，表达了苏三对王金龙从一而终、坚贞的爱情。虽然是个数字，却改得符合情理。

沈老师的代表作《王宝钏·武家坡》里面，邻居大嫂传话后，王宝钏幕帘里面唱完【西皮导板】后的出场，一般处理成常规的出场，站在九龙口处接唱【慢板】。

沈老师的处理为，在过门中正往前走，邻居大嫂在身后喊“王宝钏”！王宝钏回身走至九龙口处，邻居大嫂说：“你看到找你的人没有？”王宝钏抬右手摇手“没有看到”，邻居大嫂说“就在前面”，王宝钏右手向台前一指在那边呀？回身向邻居大嫂表达感谢抬右手挥手“回见”，转身后看到武家坡的小坡，三步下坡的动作，右手抖水袖走至舞台中间接唱【西皮慢板】“寒窑内来了我王氏宝钏”。

【慢板】过门中他设计了几个贯穿剧情的动作，来演绎和邻居大嫂之间的对话过程，没有墨守成规，却又符合情理。

沈老师觉得王宝钏虽是相府的千金小姐，但已经在市井中生活了18年。她生存的大部分时间，就靠挖野菜、洗衣服和邻居们聊天儿消磨时光，所以和邻居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并且也沾染了一些市井百姓的习惯，就如后面对唱中，面对薛平贵的百般调戏她也破口大骂。
薛平贵【西皮快板】
好一个贞节王宝钏，
百般调戏也枉然。
怀中取出银一锭，
将银放在了地平川。
这锭银三两三，
拿回去把家安。
买绫罗、作衣衫、打首饰、置簪环，
作一对少年的夫妻我们过几年呐。

沈老师的处理是薛平贵唱“作一对少年的夫妻我们过几年呐”时，王宝钏听到此处左手水袖掩面，后变微笑脸唱“这锭银，我不要”节奏撤下来，唱到“与你娘”忽变微怒表情，唱腔恢复原节奏，此时薛平贵越说越过分，王宝钏十八载接触市井平民直接破口大骂起来。唱到“落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后退唱到“天下传”，上前双手水袖向外抛，右手高左手低。
王宝钏【西皮快板】
这锭银，我不要，
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
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落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沈老师讲戏总是慢条斯理的，深入浅出地分析每个人物每个细节，他说“戏也，细也”。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有一股坚定的力量，注入我的心间。每当遇到困难和委屈时，只要想到老师的话，我就会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未来的日子里，我会带着您赋予我的力量，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观众喜爱的好演员。我还要把先生教给我的戏，先生的精神，传承给我的学生，让戏曲之花永远绚烂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