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茹元俊  国家京剧院一级演员

采访人：李少敏  北京杂技团退休演员

李少敏②（以下简称“李”）：茹老师，我就想问问您，您是京剧表演艺术家，是老前辈了。

茹元俊③（以下简称“茹”）：我不是京剧表演艺术家。

①   李少敏 2003 年 11 月在北京茹元俊家的采访录音，戴祖贵记录整理。
②   李少敏是张派艺术优秀继承人吴吟秋的夫人，深谙张派艺术。
③   茹元俊的曾祖父茹莱卿，是著名武生，受业于杨隆寿，是梅兰芳的老师。茹元俊的祖 父茹锡九，父亲茹富兰，均工武生；富兰兼长小生。茹元俊的武生戏、武小生戏都 十分精到，保持了茹门艺术的精华。著名武生演员奚中路，  既拜茹元俊为师，又拜 茹元俊为义父。茹元俊对奚中路视如己出，  从头教起，像《夜奔》《八大锤》《挑 滑车》等戏都重新规整， 使奚中路所会的戏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工提高，成为当今著 名的武生演员。

李：您是咱们富连成科班的后人。
茹：那倒是。
李：您曾经看过沈福存先生的戏吗？
茹：是，跟他合作一块演出过。
李：我现在就想问问您，您对沈福存先生在舞台上的表演，和他的这个……怎么说呢，他是在山城重庆的那个地方，也就是在咱们国家的边远山区，对不？
茹：对！
李：在那么一个地方，出现这么一位男旦演员，您看了他演出后，您评论评论。因为您跟他的艺术交往及朋友之间的往来，我听说都是很不错的。从他个人的素质和艺术造诣，您作为一个艺术家，既有资格，也有必要，一方面是提携，一方面评论评论。
茹：我呀，是一个唱武生的京剧演员，富连成六科的学生。我不是什么艺术家，按我的水平……
李：您，您别客气。
茹：我愿意承认，我就是一个武行，比武行稍微能唱戏。
李：您太谦虚啦！我们知道您有一个学生，现在在咱们年轻人当中是佼佼者，奚中路（哇）！您的亲传弟子，我们都听说过，而且看过他在舞台上的演出。在这方面您也别客气，现在就请您评论评论沈福存先生的旦角艺术吧！
茹：好吧！我就谈谈沈福存老师他的艺术。用我的话来说，他出世晚了。
李：怎么啦？
茹：他要是生在梅兰芳、“四大名旦”那个时候，他就是“五大名旦”。我说这话，没有人不同意的。
李：怎么啦？
茹：我是根据沈先生他的舞台表现。就是他那一出《春秋配·捡柴》，我没有见过，不是我没有见过这出戏，而是我没有见过像他那样表演的。
李：他有独到之处。

茹：你说是扮相，你说是个子，你说是舞台上的风度……说起来就是一个台风，这个台风先给你是一个什么感觉呢？就是一个真正的好角，这都是说的戏班的话。这出来有四句【慢板】，他这四句【慢板】唱完以后，这观众简直都疯狂了。满堂好还不说呀，有这个跺脚的，那个吹哨的，好像大伙听完以后都振奋了，有那种轰动的感觉。我是第一次看他的表演，在舞台上唱戏。我说像这样很普通的一出戏，好像在旦角中这出戏，不是多么重要、有名的戏，就是一个《捡柴》，就是《春秋配》（图1）里边的一折，实际上就是咱们旦角的“歇工戏”，表演表演也就完了，那么一出戏。可是他这一唱啊，简直就了不得了啦！大伙听完后，都觉得怎么这么好！唱得入情入理，每唱一句都是满堂好，大伙简直都不能听他唱了，不断欢呼。用我的话来说，我给他一个评论就是：他的出世要在梅兰芳时期，那无疑是“五大名旦”。

图 1   《 春 秋 配 · 捡 柴》（20 世纪 80 年代），沈福存饰姜秋莲

李：你是过奖了吧？
茹：不是过奖，是他这个戏呀太使人振奋了，唱完以后感觉太精彩了。唱得好，他嗓音好哇。嗓音好的也有的是呀！你要像某某人也嗓音好，他就达不到这种程度。
李：他的艺术比较全面。
茹：他唱得好听啊，嗓子里边就好像已然给他灌过蜜那么好听，像我看完以后，我都有点振奋得好像要跳起来了。用我的话说，没有一点捧场、高抬、说得过分，他要是生在“四大名旦”时期，无疑就是“五大名旦”。这是一个方面。
李：沈先生难得。

茹：还有就是沈先生是一位男同志，而他扮出戏来，特别娇嫩，那么俊、那么好。怎么说呢？私下里是一个美男子。（图2）台上就不说了，扮出来一点都不像是男人扮的。

图 2   1993 年，沈福存与茹元俊（中）、茹夫人（左）合影

李：人家不相信是男人扮的。
茹：所以我就说，沈先生在我们这一届里，应当说是一位真正的名角、人才。随便说不行！这不是捧，你要是论捧啊，我就不这么说了。好！唱得好，扮相好，就完了。我觉得这样说有点屈良心。你说过去那个“四大名旦”，梅先生，你怎么形容呢，是吧？沈先生这个戏，看完了就有这种感觉。好像你得跺着脚叫好，嘿嘿！不是你随便叫个好、拍拍巴掌就完了。现在讲究有个新名词叫“掌声欢迎”。
李：哈……
茹：没有这种语言，我这是学的，我们小时候没有这个词。
李：是……
茹：“掌声欢迎，有请，演出好。”这不是一般的，不是掌声欢迎就行。唱完戏呀，就没有好好地给沈先生开一个座谈会。
李：是很遗憾。
茹：啊，太遗憾啦！当然我是唱武生的，我没有资格参加。那时如果真开这个会啦，我自个躜到里头，我也得说两句，我得把我的观点说一说……后来我有一个朋友跟我去看戏，这个人是房管局一位朋友，我就跟他亮我的这个观点，他完全同意我的这个说法。
李：就在咱们这个文艺圈外，对沈先生的艺术也有评论？
茹：像我这个朋友，他就是咱们圈外头的。他看过另一位男旦演员宋长荣的戏，认为他的表演比女性还女性。可是他比起沈先生来，还是有所欠缺。这就说啦，沈先生在戏班里，我可以这样讲，是仅存的人物。要好好地重视他，把他的艺术深入研究，发扬光大，使得后人继承。因为他好在哪儿啦？唱法好，他的嗓音好、扮相好。甜、好听！这是他自己的天赋。可是他的唱法呢？让观众那么兴奋、鼓掌，他那是唱的技巧啦！是不是呀？这就是说人家沈先生在唱法上，绝对有他的独到之处。他应当把这个留给后人。
李：是！您看沈先生在台上，他一个是嗓音那么洪亮，而且那么甜润。再一个就是您说的那个唱法。他这个唱法，就好像综合了咱们几种流派的特点，得以博采众长了。
茹：对、对！
李：他在那么一个边远山区重庆，他自己那么刻苦地钻研，又发挥了他个人的很有尝试的那么一种东西。他把他自己的长处，糅合在其他的各种流派里边，通过他的舞台实践，他在台上一唱，能唤起观众很高的情绪，台上台下有一个呼应。另外，我有个感觉，茹老师听我说得对不对？就是沈先生在舞台上的表演很风趣。
茹：对！
李：他是一个大青衣，但是有很多戏他都琢磨了，他和生活结合上啦。比如说他有个《武家坡》，我看过。当演到薛平贵给王宝钏跪下认错时，王宝钏赶紧过去用手将薛平贵搀了起来，这里边有个很小的动作，在搀扶的同时，他用水袖掸掸泥土，这么一个细小动作，台下马上就有反应，这个就是生活。
茹：啊，情理之中。
李：我们看过很多《武家坡》，都没有这个。
茹：没有这个。
李：他在情理之中，又在观众意料之外，在舞台上表现出来，我觉得是沈先生对艺术的追求和执着。他把生活里的体验放在舞台上一结合，对京剧的向前推展，做了很大的突破性的贡献。
茹：对！我说呀，沈先生博采众长，不管是梅派、程派、荀派、尚派，他脑子里都有。那么怎么能够变成自己的呢？这是关键问题。最要紧的这一点他做到了，就是说呀，今天来说哩，他来北京唱戏还少。北京啦，最近您看到那个票友大赛，你看这个票界里边真有几个好的，说明北京票友还很多，他们还有真正好的艺术。他们对沈先生不太熟，可以说沈先生这么好的艺术，在北京没太露过，这是一个遗憾。他的东西呀，只说呀，后人应当有一个认识。这需要与戏曲相关的人提倡，使他的东西传下去。他将“四大名旦”的东西归纳成自个的东西，所以说什么叫创造派别呢？他够不够一派，现在提起来：梅派、程派、荀派、尚派，好像还没有听到过沈派。
李：茹老师，最起码他能够形成一个沈福存的艺术风格。他虽不能成派，但他是一种艺术风格了。
茹：按我说呀，他够一派，他“五大名旦”都够，还不用说成一派，这是心里话。所以说呀，我个人喜欢他的艺术，看他的艺术好，就我说了算，不是！这是大家的，就是看完以后观众的那种情绪。他真要是踢足球的，早就把他抛起来了。……另外，我还有个什么想法呢？像沈先生这样的艺术，应该在哪儿发展？这也是一个关键问题。您想，他有一个师哥叫厉慧良，这说的都是厉家班的角。厉慧良现在可以说是京剧界里头第一流的武生，我不知道别人，我是唱武生的，我对厉慧良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他就是艺术好。咱们戏班有两句话，一句就是“唱好戏的”，还有一句叫“好唱戏的”。什么叫“唱好戏的”，就是什么戏好他就唱什么，可是哪出也没有唱好。“好唱戏的”是不管你这戏好不好唱，通过他一表演，就能够活灵活现，而且成为好戏。厉慧良先生就是咱们沈福存老师这个厉家班出来的杰出人才。厉先生如果不是久占天津，他还仍然在重庆待着，恐怕他就没有像现在这么大的影响。对沈福存先生，我没有任何力量，我只是说，可是我的想法不见得不是实际的：要是沈先生也像厉先生那样久占天津、久占北京、久占全国各大城市，那些发扬戏曲的地方，那他还会更好。我就有个建议：把沈福存同志调到北京来。
李：好！您这是一个呼吁。
茹：我是呼吁性的一个意见，让他怎么样呢？让北京观众和内外行都见识见识，然后把他的艺术展示展示，往下传一传（传承下去）。就像说这个《武家坡》，他给薛平贵掸掸身上的泥土，这多么深刻呀！就像这个地方，这就是创作。
李：对！
茹：观众反应强烈呀！这说明王宝钏是心里头爱薛平贵，不是一见面就跳“迪斯科”那样简单。
李：好像原来有个故去的叫梅葆玥，也曾经和您议论过沈福存？
茹：是的，议论过沈福存先生，我把自己的见解给她讲过。梅葆玥是梅兰芳先生的女儿、“女公子”，她也是很有艺术天赋的。她看过沈先生的戏，我们俩可以说是沈福存老师的忠实观众。
李：她曾经说是沈老师的“追星族”？
茹：对！是沈老师的“追星族”。
李：哈……行，就讲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