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慕先贤，精神永续。”沈福存先生的一生，是与京剧艺术血脉相连的一生。他自幼投身梨园，13岁便踏入京剧厉家班“福”字科，以过人的天赋与勤奋，在小生、青衣、老生等多个行当间自由驰骋。他的表演细腻入微，善于捕捉人物内心的情感波澜，将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无论是悲剧人物的隐忍挣扎，还是英雄角色的豪迈气概，皆能通过肢体语言与眼神传递得淋漓尽致。唱腔上，他博采众长，形成“清脆嘹亮、醇厚悠扬，行腔婉转跌宕”的独特风格，每一段唱词皆以声传情、以声传神，让观众在欣赏唱腔的同时，深切感受到角色的情感世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他塑造的众多经典角色，犹如一颗颗光耀璀璨，独孕光华的明珠，镶嵌在京剧艺术的星河中，熠熠生辉。《玉堂春》中“低吟浅唱”，如泣如诉，将苏三的凄婉哀怨与纯真质朴演绎得淋漓尽致；《春秋配》里“婉转啼鸣”，似嘤呢燕语，把姜秋莲的娇羞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武家坡》的苦苦坚守，若“忠贞悲歌”，将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苦守的悲愤与坚守展现得荡气回肠；《凤还巢》的“诙谐幽默”，如春风拂面，把程雪娥的聪慧俏皮演绎得惟妙惟肖。这些剧目在他的精心打磨下，成为了他在京剧舞台上的经典之作。他不墨守成规，勇于突破传统，在继承前辈艺术精髓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将现代审美观念融入传统剧目中，为古老的京剧艺术注入了新的活力。这种既恪守传统精髓又勇于突破创新的艺术品格，正是当代文艺工作者需要传承的精神火种。

艺术是传薪之火，非一人之功，乃众人之业。沈福存先生晚年投身教学，桃李满园，从一招一式的规范性到一腔一调的韵味把控，皆悉心指导、毫无保留。他以“口传心授”的匠人之心培育后辈，将“情韵形神”的精髓化作滋养梨园的甘霖。数十载耕耘间，这些梨园后学者或承其衣钵，或融会贯通，或推陈出新，为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武家坡》沈福存饰王宝钏 沈冬梅提供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沈福存先生的艺术恰似精雕细琢的宝玉，于岁月流转中焕发温润华光，也为京剧艺术的发展带来诸多宝贵启示。其一，尊重艺术规律，坚守京剧本体。尊重艺术规律，本身就是一条规律，宇宙有其运行的星云规律，江海有其奔涌的潮汛规律，舞台艺术亦有其内在的表演规律。“守正”是对艺术本质的敬畏与遵循，唯有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方能相辅相成、行稳致远。沈福存先生生动践行梅兰芳先生“移步不换形”的艺术理念，在传统剧目的演绎上展现出独特的创造性。“沈氏三出半”，即《玉堂春》《王宝钏》《凤还巢》《春秋配·捡柴》，这些经典之作虽为前辈所创，但经他的精心雕琢，融入沈氏风格，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赋予了剧目独一无二的艺术生命。凭借着对传统精粹的全面掌握和扎实功底，沈先生在坚守京剧本体的道路上，让传统程式化作流动的气韵，让经典文本焕发时代的哲思，为京剧本体的当代传承筑牢根基、开辟新路；其二，做有思想的艺术家。艺术的精进勃发不能囿于“形而下者谓之器”的技艺层面，必须要上升到“形而上者谓之道”的精神境界。真正的艺术家需超越技艺的束缚，达到无我之境。晚年的沈先生虽筋骨渐衰但艺业日臻，他巧妙地将自己对社会、历史、人生和人性的深刻体悟与思考融入艺术角色的演绎之中，在传统戏中那些耳熟能详、甚至已形成类型化模式的人物塑造上挖掘新意。这种既守正又创新的艺术实践，为当代梨园后学和青年艺术工作者树立了榜样，引领他们在艺术道路上不断探索进取；其三，对文化的自信，对事业的自信，是深深扎根于沈福存先生的骨髓之中的。他对京剧艺术充满了坚定的信念，相信即便在西南腹地，京剧艺术也一定能生根发芽，也才有了他后来“四川梅兰芳”“山城张君秋”的美誉。他以自身的艺术实践向世人证明，京剧艺术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的璀璨明珠，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珍视和传承。今天，话剧表演艺术家濮存昕先生也来到了现场，他曾说他每一次演出的出场，心中都带着京剧的锣鼓点亮相；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于是之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及，他的步法始终蕴含着京剧的表演韵味；著名歌剧表演艺术家乔佩娟教授常去梅兰芳大剧院看戏，直言其对戏曲艺术、京剧艺术情有独钟；青年女高音歌唱艺术家雷佳教授亦多次感叹，京剧艺术为声乐创作提供了深厚滋养。这一切都体现了以京剧艺术为代表的中国戏曲表演艺术强大的影响力和独特的魅力。它不仅是京剧人心中的瑰宝，也为兄弟艺术领域的艺术家们提供了极其有益的艺术给养和滋润。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习近平总书记在给国家京剧院青年艺术工作者的回信中指出，“让京剧艺术持续焕发时代光彩，为繁荣文艺事业、建设文化强国贡献力量”，这字字千钧的嘱托，让我们充满了砥砺前行的信心，唯有以实际行动践行“传承前辈名家优良传统，践行艺术为民，坚持崇德尚艺、守正创新”的崇高使命担当，才能为京剧艺术的传承添砖加瓦，为文艺事业的繁荣增光添彩，为文化强国的建设贡献力量。愿京剧艺术如明月长悬，沈福存先生的艺术精神如北斗牵引，攀登新的艺术高峰！

王勇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国家京剧院院长，中国文联全委会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京剧》杂志社社长，中国作协会员，教育部艺术职业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首席顾问，一级编剧，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代表作有人偶剧《鹿回头》，话剧《国之大臣》，儿童剧《飞啊飞》，歌剧《呦呦鹿鸣》《红船》《天使日记》《侨批》，音乐剧《三星堆》，舞剧《红高粱》《蜀道》，戏曲《英子》《项羽》《等你一百年》《海殇》《百年苍翠》《人民英雄纪念碑》《万婴之母》《弄潮》《密云十姐妹》等三十余部，多次荣获“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大奖”“文华剧作奖”“曹禺剧本奖”等。

（作者系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国家京剧院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京剧杂志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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