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梅
真艺术
父亲唱京剧,我自己唱川剧。
按照父亲当初的愿望,是希望我继承其志唱京剧的,所以借"李铁梅"一角得"铁梅"之名。只因当年报考艺校时没有京剧专业故而转学川剧。
虽是误入川剧,但学习、研究川剧艺术的道路上,从未脱离开京剧艺术的熏陶,也受益于京剧艺术颇多。因为我最重要的启蒙老师和始终陪伴自己身旁的老师都是学京剧的父亲。
有不少戏迷和专家说我的唱腔有别于传统川剧,有了很大的创新,有些地方有点京剧的味,我想这是父亲对我的表演风格最直接的影响。同为戏曲艺术,父亲常常为我的表演作指导,只要自己在重庆演出,几乎每场演出父亲都要去看,还自己拿着小摄像机录下来,回家后反复看,反复琢磨,发现有什么不对、不妥的地方,立刻给我指出。父亲的点拨常常是一指到位,令自己茅塞顿开,所以才有自己在川剧表演艺术上的长足进步。
对待艺术,父亲总是一丝不苟的,曾与我父亲合演过《武家坡》。父亲对戏的每一个细节的处理都非常严格,反复给我讲要注意带戏上场和带戏下场,在舞台上就不能有一分一秒离开人物,离开戏。不仅对我,在京剧团里父亲排戏严格也是出了名的,他说不管排练还是正式演出,只要用心体悟,都会有新的感受。
在每一次排练中,在每一个细微之处去寻找新的感觉,恐怕这就是父亲艺术常青的源泉。
一位戏迷说:看父亲的戏三十年了,他演过的角色好像没有一个定型的。戏剧评论家说他的戏是:唱戏求精,角色求新。
对他所钟爱的京剧艺术,父亲从来都是认真的。作为重庆京剧界的元老之一,一些京剧节目比赛或演员选拔也常请他担任评委,这时总有人通过亲戚朋友找上门来。但一坐上评审席,就像走上舞台一样,父亲总是心无杂念,用心评审,公正评判。他说,"感情归感情,艺术归艺术,唱得好就是好,唱得不好就是不好,不能说假话,感情代替不了艺术,艺术就是求个真,搞艺术的还是率真一点好。"
"我这一辈子就会唱戏,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按照父亲的说法,唱戏是他这一生唯一的爱好,也是唯一能凭此讨口的本领,但这对痴迷京剧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父亲退休后,我们都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太破旧了,让他搬到我这边来住,但父亲就是不愿意,他觉得住在京剧团里感觉更亲切,更方便,经常有年轻演员来学戏,他也愿意与这些年轻人在一起说戏、唱戏,他一辈子都离不开京剧。
真性情
要看戏,先买票。说父亲吝啬也好,摆架子也罢,他始终自行其道坚持自己的一个原则:从不请票友看戏。
"不请票友看戏,不是我摆架子,而是我觉得请人来看戏,无非是请别人来捧场,让人家来叫好,这样不真实。"
"在舞台上能听到观众的叫好,是演员最大的满足。我唱戏,也很注意引导刺激观众,让观众感觉过瘾,自然而然叫好。这是真实的,真实的叫好听来让人受用,让人兴奋,戏会越唱越起劲。"
父亲说,别人请我评戏,我喜欢实话实说,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同样,自己唱戏时,也希望观众这样实话实说。好的东西说不坏,不好的东西说不好,自己怎么夸别人也会觉得别扭,好与不好,不是自己说了算,得观众说了算。
父亲就是这样的性格,说一不二,做事总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原则。一次到外地演出,两个戏院都要邀请他去演出,都要求在同一晚上演,说演出告示都贴出去了,双方争执着互不肯让。
京剧团领导后来与两家戏院商量,决定让父亲跑场,先在这边演《玉堂春》,完了再到那边演出折子戏。
可团领导跟父亲一说,立马遭到父亲的反对,"这不行,我不跑场演出。"
"我从不跑场演出,不是自己架子大,是怕影响嗓子,对不起观众。"父亲对观众是真诚负责的,不跑场,但演好每一场,这是父亲的演出风格。父亲常常教诲我,演出得不得奖都不是最重要的,观众才是最重要的,离开戏迷,谈唱戏就没有意义。
在四川威远演出时,有两位小脚老大娘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赶来看父亲的戏,但却没买到票,父亲知道后马上让人加票。
"几十里山路,对三寸金莲,对上了年纪的老人,不一件容易的事,这份对京剧的热爱,对自己的支持,是多大的一份感动。一听说这事,一股暖流立刻涌上我的心头。我知道,除了让他们看到戏,看到自己演的好戏外,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他们的,我想,这也是她们所期待的。"
父亲不知多少次给我讲起这个故事,我深知他的良苦用心,是要告诫自己不要忽视了观众,一定要演好每一场,要对得起观众。
真感情
对朋友热忱,对妈妈宽容,对我们三姐妹慈爱,是父亲从小给我的印象,
一直保持至今不曾改变。
小时候只记得父亲的朋友特别多,每次有客人来家里,父亲都会热情接待。有一个月,连着有几批外省的朋友来重庆,吃喝玩乐,客人们倒是都尽兴而归,可家里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到月底家里连买米的钱也没有了。
这下妈妈抱怨了"个个来了你都接待,都大吃大喝,这下你也好好接待接待我们,带我们去大吃大喝一下啊,米都买不回来了,看还活不活......"。妈妈有时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和父亲真闹上了。自知"理亏",父亲只得好好接受批评,最后还是他到单位预支了一点工资,才勉强把那个月熬过了。
父亲常说,两个人一起生活,不存在谁欠谁的,关键是要时刻想到对方。不管到哪儿,看见什么好玩的,吃到什么好吃的,父亲都会给我们电话:你妈在忙什么呢?这边什么什么很好,让她也来也来看看吧......。”
在我的记忆中,自己从没有挨过父亲的打,总是很信任父亲,有什么话都喜欢跟他说。一次参加比赛,因评委的不公,自己唱得很好却没有获得第一名,老师的女儿得了第一名。在颁奖时,要选一名选手出来作汇报演唱,结果老师却让我上台唱,我当时真不想唱,但我还是忍着上台演唱了......但情绪很不好,恰巧父亲正在外地出差,我马上给父亲写信讲了参加比赛受了委屈的事。
父亲很快给我回了信。可爱的女儿:
你的来信爸爸已经收到,爸爸很为你高兴。
能够获奖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参加比赛的小朋友那么多,所以能够获奖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至于最终的名次,爸爸认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经过这次比赛,铁梅得到了锻炼,得到了提高,你说是不是?至于你信中所说的不公正,也没必要太计较,最好让你上台演唱,其实不就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与表扬吗,有时老师也会犯错误的,就像爸爸有时也犯错误,铁梅不是一样原谅爸爸了吗。
......
可我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信让父亲很是难过。特殊的年代,特有的经历,使父亲不管在生活还是事业上都遭受了不少的坎坷与磨难,但他都坚强地,或者说更多地是以包容的心走过来。
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倒不觉得,倒是孩子的成长让他忧心。父亲想及这些禁不住泪湿眼帘,他第一次忍不住哭了。
父亲的情感其实亦如他演绎的众多舞台角色一样,丰富而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