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生长在川剧"戏窝子"重庆,以至酷爱川剧不能自拔,大学毕业如愿以偿,乔列川剧编剧职位,这自然在情理之中。
至于京剧,尽管尊为国剧,也因我患了"戏曲偏食症",实在对不起,真是不甚了解。殊不知后来竟然痴迷京剧,不能自拔,以致在笔耕川剧之暇,还想为京剧捉笔,过一把瘾呢。
26年前,1978年夏秋之间,我因思乡成愁,主动申请调离成都川剧院就职重庆川剧院。重返桑梓,如鱼得水,格外鲜活。
一天傍晚,路过实验剧场。却见场外热闹非常。等候入场的观众如堵、如云、如过江之鲫,扎断了半条街!一打听,才知"厉家班"在此演出。虽然"厉家班"早已易名重庆京剧团,人们还是习惯使然呼唤旧称。
只见购得好票者自是欣欣然;购得孬票者,不免悻悻然;无票而钓"着急票"者,注定是惶惶然了。
此情此景,我想,必是历经文革浩劫,戏迷"饥饿"所致。无论什么戏,其实不一定好,观众"饿不择嘴"、"饥不择食",蜂拥而至。想来今晚不过尔尔。
何况我对京剧并不热衷。正待回家,却见戏牌赫然书写:《玉堂春》,沈福存主演玉堂春,朱福侠饰王金龙,"厉家五虎"中的厉慧森先生扮演崇公道。
当下,心中为之一灿!口中暗暗道了一声:"难怪得!"
我见过川剧《三堂会审》,那是由文武生魁首姜尚峰扮的王金龙,演得十分到位。玉堂春印象不深,记不得谁扮的了。这反倒激起我势必一睹沈福存先生演玉堂春的欲望。
开演铃声初响,观众鱼贯而入。门票早已售馨,好在我是圈内人士,方得放入场内。来到堂厢,只见并无虚席,而过道已有捷足先站者。于是返身逆行,穿过大厅,拾级而上至楼厢。一看,已然满座,只得寻后排过道高处,引颈鹤立。
待三次铃声大作,灯光暗下,观众呼朋唤友杂七杂八的声浪,立刻平息下来,浑如"夜静群动息"。
整个演出历时两个多钟头,场子相当火暴,掌声喝彩声用重庆话来说真叫"火、火辣"。
单是沈先生扮演的玉堂春在《起解》一折中,在幕后的叫板"苦哇"和在《三堂会审》一折中的叫板"容禀"这两句叫板,直令人荡气回肠,振聩发聋,至今紫绕于心,回响于耳,挥抹不去。
"苦哇",其声悠长,徐徐吐出,轻而凝重,含悲含怨含冤,如巴峡猿啼,杜鹃泣血,孤雁哀鸣,惨惨凄凄戚戚,无助无援无望。而后腔随情转,气息渐弱,声速加快,嘎然收尾。恰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灵境,不由喝彩迭起,掌声潮涌。
"容禀"则丹田气足,暗藏希望,渴求同情,引起拯救,以伸张冤屈。其声茹苦含辛,如泣如诉,圆润显棱,刚柔相济,张驰有度,收腔沉而有力。观众屏息聆听,"万籁此俱寂",报以雷鸣般掌声作结。
听福存唱腔,凤鸣新声,空山鸟语。澄澈处,"清泉石上流":华彩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细腻时,"游丝牵惹桃花片";莹润时,"月明如水浸楼台"。
看福存表演,鹤舞长天,惊鸿照影。有"荷风送香气"的清新;有"人闲桂花落"的动静自如;有"月出惊山鸟"的神来之彩;有"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的气韵。
福存的艺术经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洗礼,难怪:听时已殊众,演来方悟稀。
我想,这演这唱,源于他对人物情感、情绪,对角色真情、戏情的圆满磨砺。
自观他《玉堂春》之后,京剧便成了我的必修课。以至酷爱,如痴如醉,不能自拔。在二十多年后写出川剧《金子》,而且竟由他的女儿铁梅扮演金子,以至我和沈福存先生由神交成为知交。
唐代诗人罗隐有一首咏牡丹的七言律诗,今摘取颈联、颌联书于下
"公子醉归灯下见,
美人朝插镜中看。
当庭始觉春风贵,
带雨方知国色寒。"
以此赠与福存先生和他所钟爱的京剧——我们的国剧。
作者:隆学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