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馨逸的艺术大家。
我又想起昆剧表演艺术家周传瑛老师讲过的一个表演要素“大身段守家门,小动作出人物”,即是明确了你表演的人物归于哪一行当、哪一流派,是青衣、是花且、还是花衫?是梅派、是张派,还是尚派?而后就要以小动作去刻面人物的个性特征了。沈先生学习各派都不是一成不变地拘于一格,每每都有自己容受后的创新补充,这就做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入了自己。这是中国演剧体系和西方演剧体系的一个明显差异。从美学角度讲,即是审美主体《我》与审美客体(物》 的合而为一,有的理论家称之为“物我交融”,我叫它“物我俱化”。这是东方文化中,中国戏曲文化的本体精神。沈福存先生的表演艺术充分体现了这一中国特色,其价值不容低估。祝愿福存先生的艺术之树常青,本人的福祉永存。
人生总会有很多遗憾。作为一个戏剧工作者、一个京剧爱好者,没有看过沈福存先生的舞台演出,应该说是件相当遗憾的事情。我就是这类遗憾者中的一个。
于是,我只能在“京剧艺术家沈福存先生舞台艺术60年庆祝暨研讨会”之前,听看会设下发的全本《玉堂春》及一些归段光盘。资料并不多。但是听看之后却着实令我惊讶:艺术成就如此之高的-位艺术家,我竟然对他所知甚少;起码对我来说,这是一位需要重新认识重新研究重新发现的艺术家。一滴水可以折射出太阳的光辉,一粒沙可以包容宇宙的信息,只从对这些有限演唱材料的细心品味中,一位京剧艺术大家的凤格、风范和风采,分明已经开始清晰。我有三点相浅感受:
第一、沈先生是一位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的全能型的京剧艺术家。沈先生坐科于厉家班,受业于厉彦芝等名家,后又归门于尚小云先生,再后,咱腔上又宗梅(兰芳)学张《君秋)。因此,在应工行当上才能青衣、花旦、老生、小生兼擅兼长。他的青衣演唱把梅兰芳、张君秋两位京剧大师的凤格融为一体,自成一格,而他的老生、小生演唱水准也堪称一流。这种全能型的艺术家,在艺术史上并不多见。
第二、沈先生是一位富有探索精神、创造精神的京剧艺术家。《玉堂春》这出戏,历史上一些演员《或者观众)往往不大注重人物形象的刻画,而只注重唱做技艺,把欣赏重心放在京剧的形式美上,作为艺术趣味的选择,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沈先生的《玉常春》,却用高超的精妙绝伦的演唱技艺来刻画人物、塑造人物,使人物的行为逻辑更合理化更生活化,于是他的《玉堂春》 生机灵动,满台生辉;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有艺术价值的《玉堂春》 。有专家说沈福存是京剧史上的“活苏三”,我认为这个评价是公允的。以上两点,不再展开,因为安志强先生《水滴石穿-沈福存的艺术人生》 一书中,已有精到透彻全面的分析。顺便说一句,安先生的大作在此次大会期间问世,这对与会专家,乃至京剧界了解研究沈福存先生的艺术和人生,都十分重要十分珍贵,这本专著是此次研讨会的一个收获,一个亮点。
第三、沈先生“天衣无缝”的演唱境界。一个艺术家的艺术成就,大约取决于三个方面:一是艺术天赋,二是艺术技艺,三是艺术表现力。前两项是基础,后一项是创造。京剧流员嗓音的高、亮、甜、脆,有天赋的成分,也有后天睡炼技艺的成分:但是如果不能唱出人物咱出情感唱出形象,不能唱出 艺术生命来,他的演唱还很难说是艺术化的,这种演唱也难以称得上是艺术品。有的演员天赋很好,技艺也不错,但是演唱可能是“干”的“裂”的“平”的“水”的,道理大约在此。
“天衣无缝”,应该是艺术的种至高境界,听沈先生的唱,就有种天衣无缝的感觉。“天衣无缝”的感觉总是产生在极其认真极其细心的品味之后,因为你耍“求疵”“求缝”,待你找不到瑕疵了找不到缝隙了,便进入了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境地了,就被艺术所陶醉了。
听沈先生的唱,完全是一种被陶醉的感觉。像品一杯美酒,是四川的五粮液,是贵州的茅台,香醇幽远,味道浓厚。他把多种艺术成分、艺术技巧、艺术修养熔为一炉,加以酿造;被充分艺术化了的声腔,是从他嗓子里流出来的。有的演员,天赋技艺并不差,但听那演唱,你能分得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米,水和米混在一起还没有酿造既“隔”又“薄”。沈先生的嗓音无疑是亮的脆的甜的,但他从来不单纯展示技艺技巧;他的演唱是被控制的,是从形象出发的,你听他所有的唱,内中都有情在。
沈福存的唱,经再三品味之后,有一种非常鲜明的雕刻感。声腔里面有雕刻!——这让我有些吃惊也有些欣喜。如果不是大师,恐怕很难带给听者如此感受。每一个字符,每一个音符,每一口气息,字头、字腰、字尾交代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实实在在;绝不含混、绝不模糊、绝不应付,真可谓字字玑珠。这种雕刻感,在《玉堂春》里,在《白门楼》(小生)里,在《闯王旗》(老生)里,你完全可以感受得到。
优秀的雕刻艺术,只有斧凿功夫和技艺是远远不够的,必得有艺术生机、艺术生命、艺术灵魂灌注其间。沈先生的艺术,高在有雕刻感,难在无斧凿痕:圆润、饱满、和谐、统一,浑然一体,天衣无缝;甚至,他的演唱与场上乐器伴奏之间,你都感到是浑然天成、密不可分的完整一体。这种演唱的境界,想不被陶醉也难。
最后,说一点题外的感受。前文说到我的遗憾,现在我感觉沈福存先生也有点儿遗憾。从个人角度说,像他这样一位优秀的艺术家,在年轻时为何没有显赫过?没有大红大紫过?从社会的角度说,这是时代的遗憾,我们的时代愧对了这位艺术家。因此,我们要想发展繁荣京剧艺术,就应该重新认识沈福存,重新发现沈福存。好在,沈先生的遗憾已经有了些弥补:本次研讨会--以及各路专家对沈先生艺术成就的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就是种弥补。
我以为,重庆市政府及宣传文化部门对此次会议的重视,是颇有深意的;其中不只是对沈福存的重视和对京剧的重视。会议期间,有专家说沈福存和他的川剧艺术家的女儿沈铁梅,是重庆的两张文化名片。我感觉,“文化名片”这个概念太单薄了,似乎在兜售,顶多是介绍而已。无论是沈福存还是沈铁梅,无论是重庆的京剧还是重庆的川剧,他们不只是文化名片,他们都是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的,有着巨大的文化能量的;有内涵就需要阐释,有能量就需要释放。而文化内涵和文化能量,是需要重新发现的。
重庆,这座领袖西部、襟带西南的大都市,她的历史、她的文化、她的内涵、她的生命力,恐怕也是需要重新发现的。
来源:中国戏剧2010年02期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