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十载,岁月的风霜已经染白了我们的鬓发。我们不再身轻如燕,亦不再矫捷如飞,回手首往事不由得让人感叹时光如电,岁月如梭。我与福存是同龄人,现在都年近古稀,回想起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如今依旧历历在目,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福存即是我的良师也是我的益友,我们之间的情谊如同那陈年老酒,经过半个世纪的窖存,愈久弥香。
说到我与福存之间的情谊,必然会说到的那就是京剧。没有京剧就没有我们之间可能根本不会认识,没有京剧即使我们相识也不会有这样深厚的感情,没有京剧我们之间即使有感情也不可能经过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仍然这样浓厚。京剧使我们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
说到这里我要简单的说一下我自己的情况。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京剧,父母也比较支持,因此让我有了与京剧亲密接触的机会,加之我就读的武汉大学附中有很多老师是京剧票友,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也经常到票房去活动。这些为我学习京剧创造了一个良好的环境。十来岁我就经常上台表演,让我得到了很多锻炼的机会。后来上大学来到重庆,并且毕业后留在了母校任教。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福存。
那是五十年代的一个夏季,我任教的学校所在地重庆沙坪坝区召开人大会议,当地的京剧票社要为大会组织一台演出,希望我也能够演出一折(当时票友演出不会是一小段的,至少也要一折),我真不知道该演出什么好,正在我犯难时,该票社负责人陈利民为我引荐了福存,他说福存的《春秋配》很好,如果能得到他的指点,演出一定成功。当时我很高兴也很担心,高兴是因为能得到专业演员的指导,担心是因为短短半个月要学会这出戏,心里没底,演砸了怎么办呢?陈利民知道福存经常到到沙坪坝一家京剧茶社与票友切磋,于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们见到了福存。在相互认识寒暄之后,福存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并没有因为我是票友而置之不理。
他二话没说,滔滔不绝的给我说起戏来,说的是《春秋配一捡柴》。福存从情节到人物,从人物到感情,从感情到唱腔,从唱腔到身段,仔仔细细、绘声绘色的给我说了一遍,要求是一字一句,毫不松懈,吐字、发声、归韵位置,一招一式都不含糊,因此这出戏我记得很清楚,至今尚能演出。后来演出当日,福存又亲自到后台指点我的化装,并看了我演出,之后又指出了我的不足之处:某一个小腔不对,某一个眼神过火,某一个身段差错......同时对我的演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鼓励我今后继续努力。那次演出十分成功,让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演戏,对我一生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
福存对票界的支持是很大的。在年轻时也好,在中年成名后也好,老年成为艺术家也好。在票界,他总是那么平易近人,总受到票友们的喜爱与尊敬,特别是年轻票友,他更是大力支持。他并没有因为成名成家而居高自傲,他把自己看着是大家的朋友,相互以诚相待。
对于票友的请教,福存从来都不会拒绝。他说过,票友中也有对某些剧情或者人物把握得很好的人,相互学习取长也是应该的。尽管如今已经成为一代艺术家,但他依旧是这样的。
大家都知道福存是京剧厉家班"福"字科的学员,兼演小生和青衣,其青衣扮相雍容华贵,唱腔柔婉细腻,出演过《玉堂春》、《春秋配》、《凤还巢》等多部剧目,有"四川张君秋"、"山城名旦"等美誉。
由于具体的历史条件,那时侯福存学戏途径十分局限,他的张派戏多半是通过广播学会的。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不管是严冬还是酷暑,只要广播里播放张君秋的戏,他都会仔细学习研究,也许福存对戏有天生的敏感性,张君秋先生《望江亭》排演播出后没多久,福存就很快学会了。他善于揣摩人物心理,把握人物感情,噪音清亮甜美,颇似张君秋先生,因此被媒体誉为"重庆张君秋"。就是这样,福存学会了好多张派名剧,每每在西南演出场场必火,试问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些,福存成为一代表演艺术家,是必然的,应验了古语:"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这种精神对我的影响很大,成为了我一生热爱京剧的源动力。
我看过福存不少的戏,看过他戏的人都知道,他的戏不光好听也十分好看。在55年的从艺生涯中他塑造了大量栩栩如生的旦角形象,并且融汇各家之长,不拘一格,形成独特的表演风格。
他的唱腔以梅派传统为基础,吸取尚派精髓,借鉴程派长处,学习荀派优点,发挥张派的特点,给人以清新典雅的气息、耳目一新的感觉。这些特点在他演出的很多戏里面都有体现。例如《春秋配》姜秋莲的"受逼迫去捡柴泪如雨下......"的"柴"字唱出了她内心的不尽苦楚:福存主演的《玉堂春》在《监会》《团圆》两场戏中他创编新腔,板式布局突破了传统结构,揉进了"程(砚秋)"派唱腔的婉转缠绵和老生唱腔的浑厚饱满,表现了苏三复杂的心绪。其中的"会亲人......"婉转低回、缠绵悱恻,倾吐了苏三的一腔苦水;"到如今我遭陷害监禁狱门"揉进四平调,更显沉郁哀怨;"你好狠的心"的"心"字用大腔,词意和唱腔虽属悲怨愤恨,但经过福存的处理,听来似乎又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爱怜。
他的身段更是漂亮。在演艺生涯中,他不断学习总结:将花旦身段为我所用;将川剧身段为我所用;将舞蹈动作为我所用......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云步,一整冠、一抖袖......都让人为之所动。我看过他的《三堂会审》,这出戏体现出他是多么的会"做戏"。慢板、二六、流水,每一句的表情都非常细腻,眼神、手势,很有分寸,很美,又很含蓄(一般的旦角演员演玉堂春都嫌轻浮,有的简直把一个沦落风尘但不失天真的少女演成一个荡妇)。跪禀既久,站起来,腿脚麻木了,微蹲着,轻揉两膝,实在是楚楚动人;还有《春秋配》的《捡柴》一折,姜秋莲接受了李春发的赠银后的连续问话,每一句南梆子都有不同的表演,仔细看,福存所演的姜秋莲的身段其中还借鉴了川剧的表演元素,真是让人百看不厌。
不同流派,不同行当,不同剧种,不同艺术形式......福存他融会贯通赋予了其新的生命力,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动的舞台形象,展示在观众的面前,给人以美的享受。
他说过,只要为剧情、人物所需要的就是好的。这种兼容并包的艺术创新精神是他之所以成为代名家的基础,也是值得我们业余爱好者甚至专业演员学习的。
记得在六十年代那段痛岁里,具体历史环境,福存上台演出相对较少,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消沉,利用空闲时间福存揣摩剧情,研究人物,就是梅派张派的好多传统剧目,经过福存的演绎便突现新的特色与韵味。例如:《玉堂春》这出戏,他将原词"使毒计用药面害死夫君"改为"用药面害死了她的夫君"体现了苏三从内心来讲就根本没有承认沈雁林是自己的丈夫......
那时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不能出现在舞台上,男旦就更不能演出了。福存他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旦角不能演,就改唱老生,由于他本身条件好,扮演老生同样出色,样板戏里的邵剑波、刁得-﹣样被福存演得有声有色。用福存的话说,演出老生不但没有影响到他唱旦角,反而为他丰富旦角唱腔和表演提供了很好的锻炼机会。
如今福存虽年近七旬,但他的心依旧年轻。每天在家总会利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来吊嗓,常吊的段子有《孔雀东南飞》"那焦郎他本是卢江小吏"、《穆桂英挂帅》"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状元媒》"到此时顾不得抛头露面"等等,如今他的嗓音依旧圆润甜美,大有"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势。锻炼是他每天的必修课、滨江路、街心花园都能看到他锻炼的身影,身体十分健康,他说过,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将京剧艺术传承给后人,才能向社会推广。
为了京剧艺术,福存一辈子没有清闲过,现在他又忙着年轻演员的教学工作。作为他的老朋友,我真心祝愿他能永远健康,永葆艺术青春。
作者:刘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