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艺术春秋 > 文字类 > 人物评价

在沈福存家中串门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于上午九时到达重庆市京剧团门口,一同到沈福存家里去串门。我们到时,沈福存已在京剧团门口的市场上忙来忙去了,既买兔子,又割鲜肉,还要去刨黄鳝,我们赶忙把他挡住,并深表歉意地说;"我们怕扑空,昨晚预先挂了个电话给你,没想到你竟这样破费,真该突然闯来……..

"老朋友要不先打声招呼,搞我的突然袭击,我就只有招待你们闭门羹了!哈哈哈......"好客的主人一阵敞声大笑,我们歉疚不安的心情,一下就消失了。

去年沈福存随重庆市京剧团到成都、西安、北京、天津、南京、上海等地巡回演出,我们来串门的打算,想了解这一趟远行,到处寻师访友,有啥观感收获。摆谈中,才知道他去年是两上北京,两下上海。第二次去上海,是去观摩上海戏剧节的演出,戏刚看一半,忽然接到尚长荣发来的长途电话,热情邀请他到北京参加尚小云先生诞辰八十五周年的纪念演出,随后又发来三个长途电话催请,他才从上海飞回重庆,迅速飞往北京,连他的生日也是在飞机上过的。

我们孤陋寡闻,只知道沈福存被誉为"山城张君秋"、"四川梅兰芳",怎么纪念尚小云先生的演出,也要邀请他参加呢?福存很聪慧,转动他那一双善于察颜观色的眼睛,看出我们的疑惑不解,赶忙给我们解释。原来,福存在艺术上不仅宗梅派,宗张派,对尚派艺术也很爱好。五七年尚小云先生在重庆演出《王宝钏》、《梁红玉》、《峨嵋酒家》等戏时,他场场必看,还细心揣摸,孜孜学习尚派嗓音的刚劲,唱腔的干净利落。八二年沈福存到西安演出时,尚小云先生的三子、著名京剧净角演员尚长荣很称赞他;"你的唱腔、行腔顿挫,连工尺都跟我的父亲很相象。"还谈到尚先生在世时很想收沈福存为徒。这一年,沈福存到了北京,对尚夫人说:"先生去世,咱们没有见着,咱就归门吧。"便朝尚夫人磕了头,入了尚门。尚夫人扶起他,高兴地说:"这是先生生前的遗愿,你就跟师兄弟们互相学习吧。"

这次沈福存在北京参加纪念演出的《御碑亭》,就是师兄弟们帮他排练的。

可惜我们没有眼福,不能亲眼观光沈福存演出的尚派戏。他对尚派艺术到底学到了几分,演出的效果又是怎样呢?我们既是他的忠实观众,又是他的同乡,那是不能不关心的。福存已看穿了我们的心思,顺手从抽屉取出一张《团结报》递给我们,那上面有芳子同志写的一篇《桃李满园春常在,刚劲妩媚风犹存》的文章,评介了这一场纪念演出,对沈福存演出的《御碑亭》,作了很高的评价。让我们当一当文抄公,把有关的部份摘抄下来吧:"沈福存扮演《御碑亭》中的孟月华,素衣素裙,清淡稳雅,不失青衣正旦风格。他嗓音高亢,音域宽,音量浑厚,音质圆润;行腔力度强,抑扬有节,顿挫有力。每句唱词终了,掌声经久不息......当年尚小云先生创造性的表演独具一格,这次沈福存饰孟月华,唱工做工均能表现尚派艺术特色,实属难能可贵。"这是首都剧评者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而后写下的评价和介绍。

同我们一样关心和注视沈福存艺术发展的观众,看了这段评介,也跟我们一样为他在艺术上取得新成就而热烈鼓掌吧。

且慢,我们想错了。当我们问他参加这次纪念演出有啥收获时,他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把这次演出演好。"

"剧评家对你的演出评价那样高,你还不满足?"我们惊异得目瞪口呆了。

"一个演员,不能满足于别人称赞你的演工好,做工好,或者扮相好。要紧的是你在台上演的人物演活没有?有没有血肉?有没有灵魂?在舞台上是不是创造出活生生的艺术形象?这个艺术形象要有爆发力,在观众观看演出时,能点燃观众心灵的火花,能激起观众强烈的共鸣,能使观众与戏中人物同哭、同笑、同呼吸,使观众既受到艺术魅力的强烈感染,又受到艺术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

福存这一番话,我们虽感到他的艺术标准太高了,要求也太严了。但他自己确是按照这个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并努力按照这个标准去实践的。我们有一次看他演出《玉堂春》幕间休息的时候,过道上,休息室、走廊里,到处都象一锅沸腾的开水,观众们在纷纷议论:

"演得太好了,太妙了!"

"不,简直是演绝了!"

"真是一个活苏三!"

沈福存在台上,他一静下来,好象世界上没有了生命,一切都静止了,但他一动起来,又象火山爆发一样,我的灵魂儿都被他震慑了!"

"我这个人,看戏不轻易鼓掌。这一次,我拚命的鼓掌,你看,连手掌都拍红了。"说这话的观众,深怕听的人不相信,还伸出双手给人家看,又指着心窝说:"我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从这儿鼓的掌!"

观众们如痴如狂的情景,又在我们眼前出现了。我们不禁问沈福存:"你有什么奥妙诀窍,在演出时有这样强烈的爆发力?"

沈福存两手一摊"我什么奥妙诀窍也没有,只有勤奋二字。"接着,他告诉我们,只要不开会,不学习,不排练,不演出,他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专心一意听自己的演出录音,找自己的岔子。那一个字的唱腔需要改一改,那一句的拖腔需要动一动,那句唱腔的中间需要停一停,再加上一个什么新动作。他的唱腔曲谱,经常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没有一本是干干净净的。不论唱腔或做工的改动,都是经过苦苦思索,反复琢磨,反复揣度人物的心性、处境,体验人物当时、当地、当事时的思想感情的细微活动而加以修改和变动的。他归纳自己的切身体会说:"演员在台上的表演,只要能触及和表现戏中人物灵魂深处的细微活动,也就能触发观众心灵的火花,产生出强烈的爆发力。"

我们问他为甚么要这样孜孜不倦地改动呢!他说:"时代在前进,艺术也要前进。从前叫听戏,观众闭着眼睛听戏,品味,现在的观众是既听戏,又看戏,全面的欣赏艺术。"

"那,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改动、创造、革新,传统不让你改掉了吗?"

沈福存笑了:"传统不是固定的。人的祖先是爬起走的,现在都站起走了,如果今天还有人要爬起走,保持过去的传统,那不是倒退,了吗?不过,不论怎样改动、创造、革新,万变不离其宗,京戏总得姓京。如果京戏改得不姓京了,我的思想还没有那样'解放'。"他说得哈哈大笑,我们也哈哈大笑了。

沈福存一面亲切地陪我们摆谈一面殷勤地倒茶、敬烟,还不时照顾着厨下,几面张罗,好象在台上一样,得心应手,唱做自如,我们也谈笑风生,无拘无束。忽然他站起来,做了一个掌勺炒菜的动作,"对不起,要我去解决问题了。"离开屋子前,从几大捆观众的来信中,顺手拣了几封给我们。这是我们一进门就提出的要求,他选择在不能陪我们摆谈的时候给了我们。

客听主安排,任他摆布吧。如果我们再阻挡他去弄菜,他要生气了,我们是知道他的脾气的。

主人走后,我们议论开了,并作了一个设想,如果有人问我们:"你们自称是沈福存的好朋友,又自认为很关心他的艺术,到底沈福存的表演艺术姓梅、姓张、还是姓尚?"这,倒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可把我们难住了。这时,我们读手中的信,有一位观众给我们解围了。他在信中写道;"沈老师,我觉得您的唱腔、表演艺术里,有梅派的雍容华贵,有张派的俊俏华丽,有尚派的刚劲妩媚。您是各派之长都兼而有之。您的表演艺术,不能称梅派、张派、尚派。您就是您,您已独立成一派,应该称沈派。您的'山城名旦'、"四川名旦',也可以改口了,应该称为'中国名旦'!"

我们拍手叫了起来:"解决了!"

恰好,沈福存满脸高兴地走进屋来,以为我们在问他,便点头答道:"解决了。"并张开双手,延请我们入席,桌上已琳琅满目的摆满了。这次我们到沈福存家里串门,既有口福,又有耳福,还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未敢独享,特把它记了下来,以飨读者。

来源:当代戏剧1985年1月12日  徐孝坤 张天授


评论0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互联网跟帖评论服务管理规定》

相关文章

网站建设公司_cq55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