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敏(以下简称"李"):茹老师,您看过沈福存先生的戏吗?
茹元俊(以下简称"茹"):不仅看过,还跟他合作演出过。
李:您对沈先生的表演,尤其是他的旦角表演艺术有何评论。
茹:要我说,他出世晚了。他要是生在梅兰芳、生在四大名旦那个时候,那就不是四大名旦而是五大名旦了。我说这话,是对沈福存先生舞台表演的客观评价。就是他那一出《春秋配》"拾柴",我没有见过,不是我没有见过这出戏,是没有见过像他那样表演的。
李:他有独到之处?
茹:你说是扮相、身段、舞台上的风度......说起来就是一个台风,这个台风先给你一个什么感觉呢?就是一个真正的好角。出来有四句[慢板],他这四句[慢板]唱完以后,观众都疯狂了。满堂好还不说呀,有这个跺脚、那个吹哨的,大伙听完后都振奋了,有那种轰动的感觉。我是第一次看他的表演——在舞台上唱戏。像这样很普通的一出戏,就是《春秋配》里边的一折,实际上就是咱们旦角的"歇功戏",表演表演也就完了那么一出戏。但是他这一唱哇,简直就了不得啦!大伙儿听完后,都觉得怎么这么奸!唱得人情人理,每唱一句都是满堂好,大伙简直都不能听他唱了,不断欢呼,欢迎到那种程度。要我给他一个评论就是:他要出生在梅兰芳时期,那无疑是五大名旦。
李:您是过奖了吧?
茹:不是过奖,是他这个戏呀太使人振奋了,唱完以后感觉到太精彩了。他嗓音好哇,嗓音好的也有的是呀,但他们达不到这种程度。
李:他的艺术比较全面。
茹:他唱得好听啦,嗓子里边就好像已然给他灌过蜜,那么好听,像我看完以后,我都振奋得好像要跳起来了。我这么说,没有一点捧场、高抬的意思。
李:沈先生难得。
茹;还有就是沈先生是一位男同志,而他扮出戏来,看起来那么娇媚、那么俊、那么好,怎么说呢﹣﹣私下里是一个美男子。台上就不说了。扮来一点都不像是男人扮的。
李:人家不相信是男人扮的。
茹:所以我就说,沈先生在我们这一行里,应当说是一位真正的名角。人才随便说不行!这不是捧,要是论捧啊,我就不这么说了。好!唱得好,扮相好,就完了。我觉得这样说有点屈良心。你说,过去你怎么形容梅先生了,现在有个新名词叫"掌声欢迎"。
李:哈......
茹:没有这种语言,我这是学的,我们小时候没有这个词。
李:是......
茹:这不是一般的,不是掌声欢迎就行。唱完戏呀,就没有好好地给沈先生开一个座谈会。
李:是很遗憾。
茹:啊,太遗憾啦!当然我是唱武生的,我没有资格参加。如果真开这来我有一个朋友跟我去看戏,我就跟他谈我的这个观点,他完全同意我的个会啦,我自个去蹭到里头,我也得说两句,我得把我的观点说一说.....后来我有个朋友跟我去看戏,我就跟他谈我的这个观点,他完全同意我的这个说法。
李:就在咱们这个文艺圈外,对沈先生的艺术也有评论?
茹:像我这个朋友,他就是咱们圈外头的。他看过另一位男旦演员的戏,认为他的表演比女性还女性。可是他比起沈先生来,还不觉得这么满意、这么好。这就说啦,沈先生在旦行里,我可以这样讲,是仅存的人物。要好好地重视他,把他的表演研究研究、发扬光大,使得后人继承。因为他好在哪儿啦?他的嗓音好,扮相好,这是他自己的天赋条件。可是他的唱法呢?让观众那么兴奋,那是唱的技巧啦!这就是说人家沈先生在唱法上,绝对有他的独到之处,他应当把这个留给后人。
李:是,您看沈先生在台上,一个是嗓音那么洪亮,而且那么甜润。再一个就是您说的那个唱法,他这个唱法,就好像综合了咱们几种流派的特点,得以博采众长了。
茹:对!
李:他生在重庆,自己那么刻苦地钻研,又发挥了他个人的一些很有尝试性的东西。他把自己的长处,揉和在其他的各种流派里面,通过他的舞台实践,在台上一唱,能唤起观众很高的情绪,台上台下有一个呼应。另外我有个感觉,不知对不对?就是沈先生在舞台上的表演很风趣。
茹:对!
李:他是一个大青衣,但是有很多戏他都琢磨了,和生活结合上啦。比如说他演的《武家坡》,我看过。当演到薛平贵给王宝钏跪下认错时,王赶紧过去用手将薛搀了起来。这里边有个很小的动作,在搀扶的同时,他用水袖掸掸土,这么一个细小动作,台下马上就有反应,这个就是生活。
茹:啊,情理之中。
李:我们看过很多《武家坡》,都没有这个。它在情理之中,又在观众意料之外,在舞台上表现出来,我觉得是沈先生对艺术的追求和执著。他将生活里的体验放在舞台上相结合,对京剧的向前发展,做了突破性的贡献。
茹:沈先生博采众长,不管是梅派、程派、荀派、尚派,他脑子里都有,而且都能够变成自己的,这是关键问题,最要紧的这一点他做到了。北京啦,最近你看那个票友大赛,票界里边真有几个好的,说明北京票友还很多,他们还有真正好的艺术。他们对沈先生不太熟,可以说沈先生这么好的艺术,在北京没太露过,这是一个遗憾。他的东西呀,后人应当有一个认识,应当提倡,使他的东西传下去。他将四大名旦的东西,归纳成自己的东西,所以说什么叫创造派别呢?他够不够一派?好像现在提出来"梅派、程派、荀派、尚派",还没有听到"沈派"。
李:茹老师,最起码他能形成一个沈福存的艺术风格。他不能成派,但他是一个艺术风格了。
茹:按我说呀,他够一派,他五大名旦都够,还用说成一派,这是心里话。好像我个人喜欢他的艺术,看他的艺术好,就我说了算。不是!这是大家的,就是看完以后观众那种情绪,他要真是踢足球的,观众早就把他抛起来了。
来源:《水滴石穿》采访时间:2003年11月北京采访:李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