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存转了个话题,说:"'文化大革命'时,团里有人说我给重庆京剧团招了两个特务。"
这个话题很新鲜,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说来话长。"沈福存停了停,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重庆是1949年10月底解放的。不久,厉家班和一川剧院合并,改民营公助,成立重庆京剧团。我去厉家班时,还没解放,我是按契约规定到这儿来学徒的。七年学徒,两年效力,师傅不会专门请先生为我说戏,他可以重金聘请名师来为厉家兄弟姐妹来说戏,慧字科的可以看,不是学。福字科的不让看,更没请人来教。我只能在他们舞台上演出时偷看,一点点地记,学那些本不该我学的东西。别说,我的记忆力还挺好,许多戏都是'偷'来的。师傅不是让我青衣、小生两门抱吗?《女起解》是我常演的开锣戏。《玉堂春》只能配师姐、师妹,来小生王金龙。这出戏我大概是1955年才开始演的。(回头我再给你说我数九寒天在工地上演出的事,先按下不表。)演《辕门斩子》,我去杨宗保,演《四郎探母》我也是杨宗保。反正是生旦净末丑、狮子老虎狗、风雨雷电、龙套上下手等都扮演。我是个'戏补丁'。那时候,我自己心里还觉得很委屈的。现在回想起来,各种角色都体验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我在台上没闲着,别人的戏我都留心看、听,暗暗记下来,本事慢慢长吧!
"1953年,重庆来了个票友,叫沈启和,人称'成都梅兰芳',在人民公园演戏。这就是我刚才给你说的第一个'特务'。这个人不简单,是个有来头的。他的父亲叫沈子才,是大军伐刘文辉手下的军需处长。家里有钱。沈启和自己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虽说是军人出身,但人文文静静的,喜好梅兰芳。打个比方,梅兰芳在上海演戏,沈启和可以花钱买机票跑到上海专门去看梅兰芳。所以梅兰芳的戏他看了不少。时不时地他还要票上一出,有的是钱嘛!那时候,我经常看票友的戏,看完戏,师傅也常常把我叫去,问我演出的情况,无非是听听票友演出时的哏,作为大家一起说笑的谈资,寻开心。这样摆龙门阵对我也有好处,在师傅们的笑谈中懂得了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而对我这个还没出道的小青年来说,我倒是觉得票友也有他的长处,凡是我不会的,只要他会,我就可以向他学。所以,听说来了沈启和,我就要去看看。走到人民公园门口,遇见了俞振飞的学生王建夫,是个中医。我对他说,听说来了个"成都梅兰芳',我想看看。他说,不看也罢。我还是去看了。正赶上他唱《武家坡》,嗓子挺宽,脚底下,身上,扮相,都不行。但他唱得不错,是梅派的唱法,跟我们班社的演法有所不同。等散了戏,他卸了妆,我就走到他面前搭话,自我介绍了一下,表示想跟他学学。他也很客气,说咱们可以一起研究研究。于是我们就交谈起来。他说,我们可以交换,你教我身段,我教你唱腔。我说好哇。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我们从此就经常来往,他教我《凤还巢》,我给他排《宇宙锋》。当时团里还有人讥讽我说,沈福存跟票友学戏。我没理睬他。沈启和会拉二胡,我又找了个拉胡琴的,一起来吊嗓。后来,团里排上海本的《秦香莲》,我演秦香莲,沈启和给编的腔,效果不错。厉慧斌看上了沈启和,把他拽到剧团来了。1962年年底,厉慧敏和他两个人结为夫妻。
"大概是1961或1962年,我又找了一个胡琴,叫汪通明,原来是宜宾马帮队的小开,聪明,拉一手好胡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个特务。剧团需要这样的胡琴,我就努力把他拽进了剧团。于是,汪通明的京胡,沈启和的二胡,给我和厉慧兰伴奏,那时候,真是挺开心的。'文化大革命'中,两个人都进了牛棚,汪通明后来还进了监狱,因为越狱,被打死了。'文化大革命'后调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是个冤死鬼。"
沈福存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就缺个好胡琴。听见胡琴响,我心里就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