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还谈到了张(君秋)派的《状元媒》。我就把话题拉到了张君秋这里。
"您谈谈张君秋吧。人们称誉您是山城的张君秋,我听了您的唱,感到音色很甜美,圆、亮、脆、水,音色俱全,这是学张派最好的条件。但是,我感到,您不是死学张派,而是发挥您自己的天赋特长,对人物的理解也有独到之处。"
"您过奖了。"沈福存谦虚地说。
接着,他谈起了张君秋。
"我演《望江亭》和《状元媒》时,还没有见过张君秋。只是跟他通过信,写信给他,表示仰慕之意。他也回过信,总是很客气的。《望江亭》是我看了电影自己攒出来的。《状元媒》是刘映华给我说的,她送给我《状元媒》的唱片,我听了又听,从贵阳回到重庆就排了这出戏。
"您刚才说不死学张派。这是对的。但有一样,您得认真地学,得真正理解他好在什么地方。张派的唱是公认的。但是有人说,张不注重表演。我说不对。张君秋的演唱,有着深厚的感情内涵,没有情感的依据,能够唱得那么好吗?他的表情动作有些小地方,都是很经琢磨的。
"理解了人家的好处,就可能有自己的发挥。《状元媒》柴郡主见杨六郎那一场,我就在人物表情细节上有点发挥,《望江亭》白仕中看家书那场,我都根据自己的理解做了一些小处理,在剧场演出时都有效果,这说明观众是认可了的。"
沈福存的《状元媒》《望江亭》我都没看过。但我很同意他的观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赋条件,而戏曲演员塑造人物是用自己的肉身来塑造的。如果死学某一个流派,那就等于演的是这个流派的创始人,而不是剧中的人物,这个戏就演不活,而你所学的流派,也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我把我的看法对沈福存讲了,他也同意这个看法。
接着,我就请他谈谈认识张君秋的经过。
"认识张君秋之前我先认识了北京京剧团的几位艺术家。那是在1965年年初,北京京剧团排演《红岩》,剧组到重庆渣滓洞体验生活。重庆京剧团派我和陈慧君、王慧群、李慧桐、温富棠、况富莲等去陪同他们体验生活。来的人有赵燕侠、刘秀荣、谭元寿、马长礼、周和桐、李慕良、刘雪涛等,没有张君秋。他们到这儿体验生活,可都是真的,真戴上手铐脚镣,关在牢里面。有一天晚上,体验江姐就义,准备演江姐的刘秀荣被'押解'出牢,全体'囚犯'拥到牢门口,高呼革命口号——'打倒反动派!''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声泪俱下,跟真的似的。
"还有一次,在广安,演习联络员同共产党接头。我扮演那个地下联络员,周和桐扮演特务,我到了茶馆,被特务盘问:'你是干什么来的?'我这个人口吃,一时答不出来。"我,我......'底下就是说不上来了,周和桐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着就跑了。后来大家见了我,就笑,说你这个共产党员真厉害,特务见了你就跑。您瞧,这就是体验生活。
"就这样,我同北京京剧团的同志认识了。那时候,我们重庆京剧团正在排一个现代戏《嘉陵怒潮》。请北京京剧团的几位艺术家看了,听听他们的意见。又请李慕良帮忙搞搞唱腔创作。当年年底,团里又派我和王慧群(他是马连良先生的学生)一起到北京京剧团找李慕良一起创作《嘉陵怒潮》。
"北京京剧团的团址就在广和剧场。平常我们研究唱腔就在那里。一天,我和刘雪涛在剧场门口说话。一位头戴大毡帽,身穿大棉袄的中年男子走出大门。刘雪涛忙对他说:'张头,崇拜你的戏迷来了。'来人一看我,笑咪咪地说:'我们认识。'我们过去通过信,他还记得我。后来我就经常到张先生果子巷家里去听他吊嗓。张君秋平日待人和气,但话不多,讲究吃。平时总有个捷克产的取暖炉,炉子上常常炖着一大锅蹄膀,他说:'吃这个底气足。张先生对我很好,要是一两天见不到我,就让吴吟秋找我到他家去,听他吊嗓,也让我吊嗓,就这样我有了当面向他学习的机会。
"那时候,北京京剧团正在排现代戏,一出是马连良、张君秋合演的《年年有余》,另一出是裘盛戎的《雪花飘》,都在广和楼后面的院子里分两个房间同时排练,我和王慧群常常去看他们排练。在《年年有余》里,马连良演一个生产队长,是公公,张君秋演一个妇女队长,是儿媳妇。公公主张把粮食都分了,儿媳妇主张要有余粮,说服公公"常将有日思无日',不要吃光分光。就这么一个故事。有一天彩排,彩排完,我和王慧群到后台道乏。张先生很谦虚,他问我:'福存,你瞧我台上还有什么地方不合适,您给我提提。'我说挺好。张先生说:'不要客气。有不对的地方尽管说,你说比别人说了好,你懂吗?'我就对他说:'我的意见不一定对,说出来供您参考。您有一个地方好像还可以再琢磨琢磨。'张先生忙问:'什么地方?'我说:'您出场的时候是拖着锄头上场的,这样有些呆板,不如把锄头扛在肩上,手里拿个手巾,出场一个侧面亮相,您看怎么样?'张先生说:'好极了,我明天就改。'第二天演出我去看,张先生出场,果然接受了我的意见,扛着锄头,拿着手巾,出场一个侧面亮相,漂亮极了。演出的效果挺好,张先生特别高兴,他对我说:'我这里专门有一个打妇女头套的专家,让他给你打个头套,回去就唱。'
"有一次,从广和排完戏,我送张君秋回家,路过大北照相馆,张君秋对我说:'赶明儿,咱们吃一顿饭,照一张相。'我心里非常明白,张先生这是认我这个学生了。可当时犹豫了一下,心想,我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就是铁梅),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开销又增加了。照个相可以,这吃饭可是大事儿啊,囊中羞涩,怎么拜他呀!因为犹豫,这个事儿就......
"后来,政治气氛开始紧张了。开始政治批判了,团长薛恩厚把我分配到一个小组学习。这个小组里的成员都是角儿,有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李多奎、马富禄、刘雪涛、钮荣亮等。有一天开小组会,好像是批判三家村。像这样的小组会,赵燕侠一般都是最早到场,找个座儿一坐,前面放一把凳子,把脚平放在上面,就这么坐着,一两个钟头,纹丝不动。张君秋也总是文质彬彬,一言不发。那天,马连良迟到了,刚一进门,就有人提高嗓门甩了这么一句话:'过去有人唱戏还有日本兵给他守着门。'马先生摘了帽子,连忙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是司机迟到了。'周围的椅子都坐满了人,也没人敢给他让座儿,我心里不忍,连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请马先生坐,马先生连声道谢,坐在那里。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沈福存回到重庆,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进团部,迎接他的是一幅醒目的大字标语——"沈福存你祖师爷还让你演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