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存名正言顺地成为旦行演员,就开始大展宏图,排演了许多流派剧目。如梅(兰芳)派的《生死恨》《玉堂春》《王宝钏》《凤还巢》。张(君秋)派的《望江亭》。程(砚秋)派的《锁麟囊》,还有《春秋配》《贩记》等,这些戏都没有经过名师指点,都是"偷"来的。所以他的表演没有框框,根据剧情和人物的情感变化,沈福存试着加一些表情动作,把里面的腔适当地做些调整加工,竟然还挺受观众欢迎。有人说:"沈福存是石头缝里压出来的牡丹。"
"石头缝里压出来的牡丹"盛开在云南。
沈福存说起了他的西南行:"1962年,我送怀孕的妹妹回云南西双版纳(妹妹是军属,妹夫驻军在西双版纳)。路上行了三天,到了昆明。一看,路费不够了。兄妹俩把钱凑了凑,刚好够一个人到西双版纳的路费。就只好让妹妹一个人走,自己暂时留在昆明。昆明市文化局局长丁维笃是民盟成员,我姐姐也是民盟的,她事先同丁局长打过招呼,要他照顾一下弟弟妹妹。我去找丁局长,丁局长就把我安排住在小吉坡一号,这里原来是龙云将军三公子的住所,条件挺好。安排妥当,我给团里写信,要求暂借50元路费。等了几天,钱寄来了。一看汇款单,我傻眼了﹣﹣怎么才寄来20元啊?从昆明到重庆的路费需要40元钱,20元才走了一半路,难道那一半路要我走到重庆不成?晚上,丁局长和他的夫人于姐来看我,看我的情绪不好,问是怎么回事儿。我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了。丁局长说:'没关系,好好玩,钱不够,我掏钱送你,需要多少尽管说。'我婉言谢绝了。出于无奈,只好将我当时的处境写信告诉重庆市文化局裴东篱局长。过了些日子,团里才给我寄来50元路费。"
说到这里,沈福存转忧为喜,笑着说:"他不给我倒成全了我的西南行。"
"西南行是怎么一回事儿?"沈福存慢慢道来:
"恰恰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放1953年西南电台录制的我和厉慧良、厉慧斌演出全本《甘露寺》的录音。当时,民盟正在筹备民盟大会,大会组委会开会研究会议期间组织京剧演出的事项。丁局长是市民盟的组委。有一个叫杨民的,他是一个作家,白族人,是民盟的组委。他说:'昨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厉家班的《甘露寺》,那个孙尚香是谁呀?嗓子真好。'丁局长说:'他叫沈福存。现在就在昆明。'杨民说:'那好哇,请他来参加我们大会演出不好吗?'杨民接着说:'沈福存是厉家班的人,错不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不妨把他的戏码安排在中间,两头安排保险的,前面是裘世戎的《赤桑镇》,中间沈福存唱《玉堂春》,后面大轴是关肃霜的《打樱桃》。他要是演得不理想,有前后的戏码保着,整体演出还是理想的。要是演好了,不就是锦上添花吗?'杨民的意见得到大家的赞同。于是就定下了戏码。我听到这样安排,心想,这回对我来讲又是机遇,又是挑战。机遇就是我在昆明能与关肃霜、裘世戎同台演戏,可是露脸的机会。挑战不言而喻,我不能两边响中间塌下去呀!怎么着我也得让它锦上添花。演出结果是观众极其满意。整个昆明轰动了。关肃霜知道我滞留昆明的缘由后,很是不平。她对我说:'弟弟,咱们哪儿也不去,就住在姐姐家里。'
"我在昆明演出的消息还传得很快,连昭通那里都知道了。昭通连夜派人来,是我师哥张慧涛,昭通京剧团的。昭通是龙云的老家,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在昭通我一连演了七场戏。场场客满,座位没有了卖砖头。观众买个砖头到里面当座位。昭通的风大,当地有一句谚语,说"昭通一刮风,脚下架烘笼"。说也奇怪,我演出时,就晴空万里。一休息就刮风下雨。真是天公作美。
"昆明到昭通来回我都是坐飞机。不瞒您说,我这是第一次坐飞机。不怕您笑话,坐飞机前一个晚上,我没睡着觉,等到快天亮了才睡着。还好没误点。但一上飞机就胆战心惊,那是伊尔十四,两边坐人,一共是十四个座位。一路上提心吊胆,算是安全抵达。
"回到昆明,正赶上关肃霜演出。我看了两场,第一场是《吕布与貂蝉》,她演的是前吕布,后貂蝉。第二场是《谢瑶环》。真好。关的嗓子宽,女扮男装更好看,公堂里的跪步、甩发都漂亮。这时候,民盟又要开全委会,又要组织演出,征求我的意见,请我演双出。我一口答应。我演的是前《春秋配》(旦角戏,演姜秋莲),后《白门楼》(小生戏,演吕布)。我想,关肃霜可以既演男,也演女。我也有条件既演女,也演男。自古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有我的优势,我的扮相、个儿头都好。嗓子更是没挡,唱《罗成叫关》,两只唢呐伴奏,压不住我的嗓子,这就是我的优势。我演出时用的是昆明市京剧团的底围子。演出效果可以用'轰动'两个字来形容。演出的时候,个旧京剧团的王炳成到昆明,死说活说一定要邀我去个旧演出。我就答应去了个旧。说实在的,当时也有点顾虑,那年月,也批资本主义,一个人在外面跑,真的有搞资本主义的嫌疑。可一想,个旧方面那么热情,这是因为观众欢迎我,给观众演出就是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可怕的?一不做,二不休,个旧演出走一遭。在贵州个旧一演就是八场,效果依然是轰动。临离开个旧的时候,王炳成代表剧团送了我800块钱以表谢意。
"个旧演出完,我回到昆明,这时,贵州省、市两个团,都要求我回重庆时取道贵阳演出。到了贵阳,市团先来人把我的行李抢了,省团的马利云团长和刘映华来晚了。刘映华对我说:'福存,市里演完了就到省里来呀!我们可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市团的阵容比较强,有周瑞华(武生)、马俊华(老生)、苗熙春(文武老生)等,都是上海来的,还有一些1958年从重庆调到市团的师兄弟们,见了面好不亲热,演出时他们也是鞍前马后地关心我。在市团我演出的剧目是《锁麟囊》《生死恨》《王宝钏》《春秋配》《玉堂春》《写状》《凤还巢》《桑园会》等,《望江亭》没演,留了一手,到省团再露。在市团大概演了七场、场场爆满。
"到了省团更火,把市团演出过的剧目都演了一遍。又加上一出《望江亭》。《望江亭》这出戏我在重庆演出时效果就非常好。我只是看了张君秋的《望江亭》影片,照着学的,而张君秋的《望江亭》又是从四川川剧移植学来的,我就又借鉴了川剧的一些玩艺儿,有些地方不同于张的演法,增加了一些趣味性的东西。重庆演时,是厉慧森的杨衙内,朱福侠的白士中。我的表演没有紧箍咒,有自由发挥的空间,所以演出效果很好。到了省团,再演《望江亭》就得心应手,演得更熟练了,在贵州的演出是个高潮。省团的刘映华别出心裁,要我演《玉堂春》时加'嫖院',我说我还没这么演过。她说,不要紧,我来教你。'嫖院'我看过醉丽君的,所以,刘映华一说我就会了。这是我第一次演全出的《玉堂春》。刘映华是省团的主演,她个儿头高,有一米六八的个儿,脚底下好,《十三妹》《贵妃醉酒》《穆柯寨》都是她的拿手戏。她对我很热情,我管她叫姐。刘映华还让我演《坐楼杀惜》,我也没演过。刘映华还说教我。她说,观众就是要看你,即便你没演好,也会原谅你,你要是演好了,他们不就更捧你了。在刘大姐的鼓励下,我大胆地演了《坐楼杀惜》,演到阎惜娇被宋江杀死后,我躺在地上,即兴在阎惜娇临死前一蹬腿,加了这么一个戏料,来了个可堂好。
"贵州的最后一场告别演出是《红娘》,这也是我没演过的戏,只是1958年在湖南看过荀慧生先生演过。心里有点犹豫,团里的马利云(团长兼胡琴)对我说:'我们的角儿刘映华这么捧你,照顾你这个弟弟,你们姐俩也该合作合作了,你也该陪着你姐姐来一出了。就来出《红娘》吧!'我说,'好,那我就演张生怎么样?'映华说:'不行,你得演前红娘,后张生。我演后红娘,这么演这出戏就好看啦!'凭着胆子大,我就应了这出戏。我演前红娘时,观众给了个碰头好,到演后张生出场时,观众又给了一个碰头好。您看,风头顺了,城墙都挡不住!
"贵阳的演出等于是边演出,边学习。刘映华还教了我张君秋的《状元媒》,说了全剧的场子。给了我一张《状元媒》的密纹唱片。这可是最珍贵的礼物。这张唱片我后来反复听反复学,把它磨损得不像样子。回重庆到贵阳机场的路上,我和刘映华在车上高兴地唱《状元媒》,你一句,我一句,唱得好不热闹。
"取道贵州回重庆,我有点少年气盛。在昭通,当地领导送了我一件羊皮筒子,刘映华用这副羊皮筒子给我做了一件皮派克大衣,好好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一身派克大衣,锃亮的一双黑皮鞋,还举着一把洋伞。请注意,这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我这身打扮在当时犹如天外来客。还提着贵州送我的三瓶茅台酒,另外,还揣着800元钱的演出报酬。要知道,我当时的月工资是167元,800元那时候是个数。
"回到团里,没人敢理我,好像我是个异类。好容易有人跟我说句话,还有人打小报告,说沈福存回来了,怎么还有人跟他讲话!文化局副局长裴东篱知道了这些事,说了一句:'沈福存的事,你们不用管。'这样一说,底下人就都不说话了。到了1963年,又一次调工资,团里给我长了两级,市委书记里的领导任白戈、李堂斌发话了,问:'给沈福存长工资,怎么只长了两级?是不是钱不够?'局领导说不是,有钱。市领导说:'有钱,你们就给他长三级。您瞧,显然,市领导是关注我沈福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