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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不死的小旦"》

"您知道我们戏班里有'热不死的花脸,冻不死的小旦'这样一句话吗?"

"大概是说花脸穿胖袄,多热的天也得扛着。小旦穿的衣服薄,多冷的天也不能加衣服吧?"我根据话语的意思猜着说。

"对。您知道,我就有这么一次'冻不死的小旦'的经历。"

接着,沈福存给我讲了这么一段经历:"那是在1956年。大年三十,四川省省委组织了一个省慰问团,由省长李大章担任慰问团团长。先是在宝鸡演出。过了年三十,省里下达了一个任务,要我们去秦岭观音山为宝成铁路即将通车而留在工地的工人做慰问演出。按照计划,演出剧目中没有我主演的节目。剧团在去秦岭演出之前接到一通知,说是那里的工人有个要求,想看《玉堂春》。这个节目没有准备。谁演这出戏?剧里演员的眼光唰地一下子就转向了我,这个光荣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光荣是光荣,可您想,这是数九寒天哪!秦岭观音山是什么地方?《智取威虎山》有句唱词:'朔风吹林涛吼峡谷振荡。'秦岭观音山就是这么一个地界儿。因为是临时加的节目,服装道具都没带齐。衣服短,只能将就用。长枷没带,用厚纸临时做了一个。演出那天,气温是零下十八度。就在山谷中临时夯了一个土台,撑几根竹干,挂上大幕,就是戏台。后台支个火炉,前台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冷飕飕地北风一吹,够疹人的。可台底下,漫山遍野全是工人。直着脖子眼看着台上,等着开演。看到这个情景,确实挺感人的,我绝不敢怠慢。在后台化完妆,就冷得直打哆嗦,慧敏和慧兰俩姐妹拿着热水袋往我前胸后背贴,帮我暖暖身子。

"上场锣鼓响了,我该出场了。一声'苦啊!'走出台口,冷风扑面而来。苏三的前两句唱词是"忽听得唤苏三我的魂飞魄散,吓得我战战兢兢不敢向前',正应了我当时的情景,我是'冷得我战战兢兢必须向前'。这出戏,苏三要在台中间跪上小一个钟头。跪在舞台上,偷眼下望,黑压压的一片,工人们一个个捂着棉衣,还缩着脖子,都在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我心想,要是给我也捂一件大棉衣该有多好哇,可那是不可能的。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小旦穿得薄,多冷的天儿也不能加衣服!幸亏是唱,唱要用力,要是不唱非冻死不可。唱着唱着还唱热了身子,出了点毛毛汗。就这样愣把《玉堂春·会审》出戏唱完了。下了场,进了后台,慧兰、慧敏姐妹俩又拿热水袋给我暖身子,慧斌拿了一件棉大衣,一下子就把我包了起来。他对我说:'福存,你可真是冻不死的小旦呀!'"

沈福存讲完了这段经历,我也松了一口气。

沈福存在说这段演出经过的时候,除了说它的艰苦和自己如何克服了困难,稍有一些自豪感之外,并没有对这段经历表示任何反感。但说起他这个"小旦"的另外一种"冷冻"经历时,则显得十分激动。

"大约是在1957年,对!1957年,那年反右,上面说新文艺团体反右,旧文艺团体不反右。我们是厉家班改国营的,属于旧文艺团体,算是没有反右这一劫。那年我们评的工资,厉慧兰、厉慧敏她们都长了三级,我长了两级。为什么?说我是男的,现在男的不能唱女的,要取消男旦。取消男旦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只是上级领导的建议,他们说以后原则上不再培养男旦,建议我放弃演青衣。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又是原则,又是建议,我还能演青衣吗?我这个'小旦'算是又给'冷冻'起来了。

"不过,我演男旦的心没有死,冻不死。小生我唱,青衣我照学不误。我喜欢梅派,听过他的唱片,看过他的电影,只是从没见过梅兰芳本人。

20世纪50年代初,我又看到了张君秋的戏曲艺术片,里面有《玉堂春》《打渔杀家》《梅龙镇》,一下子吸引了我。从无线电里听到了张君秋的《望江亭》,后来又看了《望江亭》影片,就迷上了张派。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有限,买不起收音机。走在大街上,常能听到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放戏曲唱腔,有时还播放戏曲的演出实况,这对我来讲,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条件。尤其是听到了梅兰芳或张君秋的演唱,我就站在大喇叭旁听。无论是刮风下雨,我全都不顾,非要听完才肯离去。就这样,我私底下学青衣,在团里照演小生。

"对了,我演小生还得过奖。那是在1956年,四川省举行青少年演员戏曲汇演,评委有陈富年、孙盛甫、潘鼎新、王少全、刘荣声、张德成、周慕莲、周玉祥、贾培之等,我的参赛剧目是《罗成叫关》,在成都彩排时,许多老师看了都说我行,准得奖。一位川剧艺术家阳云凤对我说,奖非得不可。我说,不一定吧。阳友凤说,咱们打赌。你要是得了奖,你请我吃糖。你要是没得上奖,我请你吃饭。汇演完毕,我得了个二等奖。颁奖会后,杨老师早已在剧场外等候,笑眯眯地对我说:'福存,拿糖来吃。我即去给他买糖。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不吃多,不吃少,我吃一角钱的棒棒糖!'二等奖当然次于一等奖了。可你别把评奖当回事。只要用心学戏,多学,多演,将来定会成才。老艺术家们那时都是这样鼓励我们。"那次得了二等奖的,日后有的都成了角儿,像张巧凤、赵又愚、沈福存。

沈福存被冷冻了大约五年,当然,这段时间,有时候需要的话,团里还派他演一些旦角的剧目,如《法门寺》里的宋巧姣。但他在团里的行当被认定是小生,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他暗地里学青衣也是毫无疑问的。

1961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中央在重庆开万人大会。白天开会,晚上看戏。开多少天会,就演多少天的戏。沈福存在政协礼堂演的是《罗成叫关》《辕门射戟》《白门楼》,西南局书记李井泉观看了演出,觉得这个小生很好,就问旁边重庆市文化局新上任的副局长李衡:"这个小生还会唱什么戏呀?"李衡说:"他过去唱青衣,他唱青衣比唱小生还要好。"李井泉一听还会唱青衣,十分感兴趣,就问:"为什么不叫他唱青衣呢?"李衡说:"大概是政策不允许吧。"李井泉说:"什么政策不允许?有明文规定吗?给他安排一场青衣戏。"那年月,不知是政策放宽了,还是因为官大表准,反正沈福存名正言顺地为万人大会演出了《三娘教子》,深获好评。演出完毕,李衡上台向剧团祝贺,李衡说:"以后谁要是敢说不让沈福存唱青衣,我就叫他负责任!"从此,沈福存名正言顺地成了重庆京剧团的青衣演员。

沈福存笑着对我说:"您瞧,'冻不死的小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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