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是戏班里流行的谚语。在戏班里学戏,不是师傅手把手地教你,也不像现在戏曲院校,专门有老师给你上课,上几年课就有登台演出的机会,科班里学本事,是边学,边练,边实践,师傅没有时间教你一整出戏,全靠自己平日听、看、想、记,慢慢积累,山后练鞭,玩艺儿才能学到手,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要是整天混吃闷睡,不去用心思,那就只好跑一辈子龙套,当一辈子上下手,这也是有的。
沈福存谈他在厉家班学戏,同别人不一样,不是专捡露脸儿的事说给你听,而是讲了不少当众出丑的事。当然,也有露脸的事。其实,谁也不是生来就只能露脸儿,不能丢丑。没那样的人。
下面暂且照录沈福存讲的几个小故事。
故事之一。
"我刚到厉家班时,厉家班正在演连台本戏《西游记》。最初,我只能在台上跑跑龙套,扮个猴崽儿。大约是在1948年的下半年,重庆还没解放,《西游记》演到'女儿国'这一本戏了,这本戏演的是唐僧师徒到了女儿国的故事。在女儿国里,除了唐僧师徒是男的,其余的角色就都是女的了。所以,这出戏里面,旦角最多。派活儿的时候,戴国恒(编剧)瞅着我说了一句话:'福存,你也该开口说说话了。'
"我听了很高兴,因为我一直盼望着能在台上开开口。我禁不住问了一句:'您派我什么活儿呀?'戴老师笑着说:'派你个朝官,站在台上,念念词儿,报个名。''什么角色?''女儿国的女朝官,是个户部尚书。'我根本不明白户部尚书是什么意思,反正大小是个官,我还挺高兴。戴老师告诉我:'这个角色只有一句台词﹣-'户部尚书海棠蕉'。报完名就没事了。'只有一句台词?有一句总归比没有台词好哇!我很高兴接受了这个角色。我知道这是自报家门,与我同时登台的还有师姐厉慧琴,也只有一句台词:'兵部侍郎菊儿燕。'她念完了到我念。虽然是一句台词,可我绝不能大意,一定要把它念好。于是,我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熟悉这句念白上。走路念,吃饭时也叽叽咕咕地念,甚至睡觉做梦都要念台词。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早早起床,跑到城墙边喊嗓,'户部上书海棠蕉——'一遍一遍地喊,害得周围的住户睡不好觉,起床直骂:"狗日的,吃多了!'
"演出那天晚上,我心里怦怦地跳,站在侧幕边,想透过缝隙看看台下的观众。大概慧斌大哥看出了我的紧张,他走到我旁边轻声对我说:'别怕,不管台下坐的是什么人,你都把他们当做西瓜,当做石头,你该说什么说什么!'我没顾得上跟他说什么,心想,台底下乌乌泱泱的一群人怎么可能是西瓜呢?
"场面上响起了锣鼓,我该出场了,随着慧琴师姐从从容容地走到台中央,面对着观众,听到师姐念:'兵部侍郎菊儿燕',该我了!我抬起了眼皮,突然看到台下的人群,呀!怎么那么多的伤兵呀?坐着的,站着的,抽烟的,喝茶的,嗑瓜子儿的.......剧场里人挤人,不透缝隙。这个场景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我突然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情急之下,我使劲儿喊出了'咿'音,像平日喊嗓子一样,把音拉得老长老长。
"这时,台底下一片寂静,只听得我那个'咿'音在剧场里回旋。我好像收不回来了,还在拉着长音。突然,台底下的笑声、掌声、跺脚声,响成一片,文武场的师傅们,站在侧幕条后看戏的同行们也都哈哈大笑,台上台下,闹翻了天。我知道自己捅了个大娄子,拉着长长的'咿'音跑回后台,趴在幕布上呜呜地哭起来。心想,这回可要'打通堂'了.......
"没想到师傅厉彦芝笑得都快憋气了,一点要打我的意思都没有,慧良笑得捂着肚子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宝贝儿,今天你喊一,明天你就该喊二了!'"
"就这么过去了?"我忍不住问他。
"是的。没打我。大概是我那个'咿'音亮出了我的好嗓子,再加上这个效果是谁也想不到的,恐怕没谁会想到要处罚我。师傅不但没处罚我,后来还对我挺鼓励的呢!"
我好奇地问:"什么事儿鼓励您呢?"
故事之二。
沈福存娓娓道来:
"1949年9月2日重庆朝天门着火。那时候,由票友出资,我们举行募捐义演,有一出戏《举鼎观画》,派我演薛蛟,薛蛟出场,唱几句[二黄摇板]——'书童带路出府门',嗓子倍儿顺,台底下来了个可堂好。完了戏,师傅把我叫到后台。对我说,不错。你到底想学什么呀?我说师傅叫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师傅想了想,笑着说,赶明儿个你就青衣、小生两门抱吧。唱好了将来吃香的喝辣的。
"1949年10月,师傅排了一出《洛阳桥》(又名《天下第一桥》),是出"海派戏",给我派了一个活儿,厉慧兰演妈妈,厉慧森演夏德海,我演夏妻,唱的是[五音联弹](相当于[二黄原板]的对唱,曲调略有变化),这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唱上板的唱腔。[五音联弹]的腔调流行在江南,京潮派不唱这个,可李少春、孙盛甫他们到了江南也得唱[五音联弹],其实,这种腔唱起来挺火爆的,唱着过瘾,听着也过瘾。我唱的[五音联弹]都是师傅教我的,其中那句'又谁知飞灾到大祸临头'的唱腔,很讨俏,腔调一落,掌声四起,效果还是不错的。
"重庆是1949年11月底解放的。《洛阳桥》这出戏解放后还演过。那是1950年的下半年。我在这里头赶一个活儿,一个卖抄米糖开水的小贩,厉慧良、厉慧敏赶个卖梨糕糖的活儿,他们有段卖梨糕糖的词儿:'小孩儿吃了我的糖,一觉醒来大天光。小孩儿不吃我的糖,睡在床上尿一床'。为了欢迎解放军,他俩临时加了一句词儿:'我这个糖是'马克斯,恩格斯做的糖!'军代表还批评他们,说这样讲不严肃。
"我是重庆人,唱京剧讲究尖团字。但重庆的话里,有些字的读音是分不清的,如'南'和'蓝','四'和'时','鸟'和'了',分不清楚。师傅说:'这样吧,以后每天到我那儿去练嘴里头,我给你掰掰嘴里的尖团字儿。'
"师傅叫我每天上午到他的房间去,天热他睡觉时,有丫鬟在旁边给他扇扇子。起床坐马桶、洗澡,这些活儿,丫鬟就不好伺候了。于是叫我去给他搓背。有时候,我给他搓背,他就给我纠正字音。坐马桶时,也给我纠正字音。大概是我伺候得勤快,脑子也灵巧,字音纠正得还挺顺他的心,他还挺喜欢我,每天伺候完他,他还给我一副烧饼油条,这在当时是一个丰厚的福利待遇。
"您瞧,师傅对我够好的吧。
"师傅这个人本事大,少年时代曾拜罗福山为师学老旦,兼习京胡,14岁登台演出。后来嗓子倒仓,拜董凤年为师,学习京胡。19岁在南方为幼年的李万春吊嗓,还为金少山操琴。一直在南方演出,还去过新加坡、小吕宋演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创建厉家班,培养了许多优秀人才,他在戏曲教育事业上是有突出贡献的。'文化大革命'时,师傅可遭了罪了。造反派把他当成地主、戏霸来斗,站在台上,两只手一手提四块砖,溜溜站上几个小时,够遭罪的!有一天晚上,酷热,山城闷得无一丝风,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喊:'慧敏,不好了,老头儿不行了!'我一听就一骨碌爬起来,赶往厉彦芝的住处,他住在台底下的一个洗脸间里,又潮又黑。在昏暗的灯光下,师娘在那里哭,师傅的遗体躺在床上,旁边是他过去的两个丫头。我们就一起忙着给师傅擦洗、穿衣,料理后事。当时慧敏在上海,慧兰正迟疑,不敢打电话,我就赶快打电话到上海,通知慧敏和慧森。
"事后,军宣队长半真半假地批评我说:'你他妈的是厉家的孝子贤孙啊!'我说:'报告军宣队,我是为国家节省资金。如果我不给他换衣服,公家也要花钱请人来做这件事。我是为公家省钱才这样做的。'我是急中生智,为自己辩解的。我必须这样做,师傅对我有恩。"
"话扯远了。还是拉回来吧!"沈福存的回忆又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
"那时候,说实在的,我还是喜欢演旦角。梅兰芳我没见过,但我听过他的唱片,真是很神奇的,后来又看了他拍的电影,《宇宙锋》《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牡丹亭》《断桥》等,太迷人了,男演女,有着一种特殊的艺术魅力。"
"您同师傅讲了吗?"
"怎么好讲啊。我只能说师傅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让我青衣、小生两门抱,这就行了。"说到这里,沈福存笑了笑,说:"我再给您讲个故事吧。"
故事之三。
"演《女儿国》的时候,我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了。我们是穷疯了的孩子,唱戏首先想到的就是挣钱。唱好了将来好养家。看看厉慧良,人家那个武生我来不了。有人说我,这个小孩将来可以唱旦角。我就开始有了这个心思。学学《女起解》吧,东一句西一句地学。学到了琴师刘慧新的妹妹那儿去了。他妹妹很小,才十二岁,比我还小一岁。她说,新来军,我教你《女起解》吧。我当然愿意学了。这样一学就学出问题来了。她爸爸刘红楼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认为我们是谈恋爱,就找赵瑞春师傅去告状——你们那个新来军老找我女儿,这他妈的像话吗?'赵师傅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这时候,慧良在台上练功,听见赵师傅在打人,问怎么回事。赵师傅就告诉他说,这孩子搞对象。慧良说:'师傅,您先别打,我来问问。'慧良问我,新来军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呀?我在跟她学戏。你们说话了没有?说了话的。慧良又问,你们聊天了吧?啥子叫聊天嘛?就是谈恋爱呀!啥子叫谈恋爱呀?另外还干了些什么?我说没干什么。我不晓得。慧良笑了,跟师傅说,才十三岁的小孩儿,他哪懂那些,您就别打了。赵师傅这才住了手。您瞧,学个戏有多难!
"1950年秋天,我第一次演《女起解》,那时候,已经解放了。我演苏三,厉慧森的崇公道。唱[反二黄]时,前面唱得还不错,等唱到'我这里进庙来,与神拜见'时,不由自主地把腔转到了前面那句'想当初在院中何等眷恋'的腔上去了。想把它转回来,就反复地哼一句腔,想把曲调转回去。像是老唱片,那个唱针转不过去了。我着急,琴师也着急呀!急得他满头大汗,只能跟着我哼的啦。师娘吴芷香抱着双臂站在舞台的下场门,我表演的位置也恰恰在下场门方向,师娘朝着我说:'宝贝儿,我看你怎么下来!'是呀,这回可是下不了台了。正着急,突然全场一片漆黑,停电了。您说这个寸劲儿,不仅剧场一片漆黑,全重庆市都一片漆黑,下不了台也得下台了。
"后来,听说是重庆第三钢铁厂爆炸了,那是国民党特务搞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