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存把话题从《女起解》的演出转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有个筱兰英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在戏曲学院学习时听过她的唱,好像唱的是高拨子《徐策跑城》,是个老生演员。
沈福存告诉我说:"不只是老生,这是个人物呢!她还唱青衣、花脸、小生、武生,还唱红生关公戏。听说她与杨小楼同台演《连环套》,她演窦尔墩。1952年抗美援朝时义演《四进士》,她演宋世杰。演老生她没雌音,演花脸她有炸音。她本名叫姚佩兰,丈夫叫姚长海,有两个女儿,长女姚玉兰,次女姚玉英,都很了得。姐妹俩唱头本《虹霓关》,一个演王伯党,一个演东方氏,演二本时,一个演丫鬟,一个东方氏。筱兰英还同她的两个女儿同台演《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筱兰英前鲁肃,后曹操,姚玉英前周瑜,后周仓,姚玉兰的关公。一时传为佳话。
"大约在1949年秋季,筱兰英从上海到峨嵋山进香,路过重庆,看望师傅厉彦芝。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儿,在师傅家里看到一个尼姑,光头,穿着道袍,师傅给我们师兄弟介绍了她,说这是兰英师太。兰英师太坐了一会儿,就有人陪她走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筱兰英时的印象。后来听说,她的丈夫和小女儿去世,大女儿嫁了杜月笙,到了香港。筱兰英已经万念俱灰,出家当了尼姑。
"1951年,筱兰英再度来重庆。那次也是到峨嵋山进香去,路过重庆,找我师傅。师傅把她安排在一川剧院的小阁楼上住。师傅关照我同唐福广、况福莲、阎福德、朱福艳等几个同学没事时去照顾﹣下师太。一来二去,就同她走得很近。
"一天,筱兰英看厉慧良演《挑滑车》,我在前头垫戏《起解》。完了戏,筱兰英到后台对我说:'明天上午你到我这儿来。记住,什么话也不要说。'第二天上午,我如约去她的住处。她的房间里供着菩萨,她对我说:'给菩萨磕个头。'我就给菩萨磕了头,然后她又叫我给她磕头,我就给她磕了头,她说:'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你就叫沈玉秋吧。'于是,我成了筱兰英的人室弟子,有了更多跟她接近的机会。
"跟筱兰英接近,我长了不少见识。她跟我说进皇宫给太后老佛爷演戏的事:'你知道太后老佛爷怎么给赏的吗?她的座位旁边,条案上放着一排银票,有十两的五两的不等。看着哪个演员演得讨她喜欢,吩咐给赏。演员磕头谢恩,她顺手从条案上拿过一张银票,是多少两的她心里有数。往银票上吐口痰,揉吧揉吧丢在地下,那算额外的赏银。当年杨老板可挣了不少。'
"她还对我讲了去总统府演戏的事儿:'那年我在耿家班,总统府管事的家里来点戏。我正在屋子里吊嗓子。我的嗓子高底没挡,唱得痛快了连房顶上的灰都能给震下来。管事的说,这个老生嗓子怎么那么棒呀,就点我去总统府唱戏。去总统府唱戏都是坐洋车去的。进了总统府还要换洋车,大概换了两三辆洋车,这才到了地界儿。吃饭是个大圆桌,当中一个大锅,叫做共同锅。什么菜都有,差不多有一二十个菜,大桌子,长勺子,你指什么菜,就有人给你取。"
"筱兰英可以说是见过世面的人。吃的、穿的、用的、戴的,都是很讲究的。有一天,她打开她的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是用鲨鱼皮包着的,打开皮包,取出一块金表,表链子是金的,有个支架,是个三角架,中间镶着一颗钻石。打开表盖儿,一看,表面上的每一个字都有钻石,"12"、"6"、"3"和"9"上,都是大钻石,其余的是小钻石。再把后面的盖儿打开,嚯!所有的零件都有钻石。她对我说:这个表有点毛病,拿到街面上找个修表的给修修。'顺手还给了我一块手表。那年月,要是有了块手表可是不得了的事儿,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拿了她那块金表我找了亨得利的师傅,请他帮忙看看。师傅看了表连忙给我,说:'小沈,赶快拿回去。放在这儿招事儿。'我赶忙回到兰英师傅的住处,对她说,人家不敢收,怕招事儿。兰英师傅笑了笑,说:'这算什么啊!不过,这个表卖了,走半个中国没有问题。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呀!那时候,家里还有杜月笙、冯玉祥送的宝贝,其中还有慈禧给的戒指,现在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后来,兰英师傅到了北京。1965年,我去北京,北京京剧团的叶德霖告诉我她的住处。说现在政府每月给她八十块钱,养起来了。我去看了看她。她见了我说,嚯!都成了老爷们了。拿出四块钱,要我给孩子买双鞋。以后再也没看过她了。"
沈福存问我:"你还记得我昨天对你讲过小时候我看过的醉丽君吗?"我说记得。他说:"他是个男旦,原名汪砚云,扮相漂亮,嗓子不理想,表演好,会唱,所以能够挑班唱戏。他是在1938年进四川的,演一些梅派戏,如《玉堂春》《廉锦枫》《太真外传》等。1979年我到南京去看过他,提起往年看过他的戏,受益匪浅,管他叫老师。他说:'快别这样称呼了。我还拜过筱兰英,是在你后面拜的。先拜为兄,我还得称呼你师哥呢!'你说这事儿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