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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福存——位名副其实的表演艺术家》

                                                                 黄蜚秋


上次福存来京在吉祥戏院演出《春秋配》时,我和梅葆玥坐在一起观摩,她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真漂亮"。以我的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不仅仅是夸福存扮相漂亮,更指他的台风以及演唱的完美。这也不是葆玥客套的捧场话,而是作为一个内行的客观评价。好,就是好,忠于艺术的人,应该求实。

最近北京举办了"国际票友电视大奖赛",海内外票友共有七百余人报名,连一些外国人也参加大赛,唱了《扈家庄》《别姬》《醉酒》《和尚下山》等剧目,演唱上达到一定的水平,这说明我们的民族艺术现宝﹣﹣京剧已走向国际化了!本月下旬又将举办"梅兰芳金奖专业生行大赛",前不久由文化部组织了"程派艺术研究会",近来各种振兴京剧的活动很多,以及爱好京剧的票友组织似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从这一现象看来,京剧尚有一线生机,但能否挽救京剧的厄运,已成民族文化兴衰一大值得关注的问题。

老一辈的四大须生、四大名旦皆不复存在,多少名角今已作古,而后起之秀中真正出类拔萃的演员有几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青黄不接以致衰败的危机?

自解放后的戏曲改革不培养男旦,这是京剧艺术一致命的打击。这问题早在1957年"鸣放"时,我和赵桐珊(关蓉草)在中国戏校的"神仙会"上就共同着重提过(险些打成"右派")。普遍忽视京剧鼎盛时期始自四大名旦,这一划时代历史的重要性。所谓"戏改"的当权派,按照"写实主义"的舶来品(电影话剧)以男演男、女演女的要求,违反民族传统艺术的创作规律,对京剧这一剧种的特色(也包括其他地方古老戏曲)笼统无知与粗暴地加以改革,把男旦的命运扼杀掉了。

都说近年来京剧不景气,观众不爱看,卖不上座,但为什么杨荣环、沈福存等旦角每次到北京来演出时都场场爆满呢?记得前几年沈福存在吉祥演出《玉堂春》的一天,我去看戏时,剧院门口立着"客满"的牌子,一大群没有买上票的观众手里摇晃着一张张的"大团结"在等买飞票。同样的情况是杨荣环去年在北京俱乐部演出《福寿镜》,排队买票的观众一直牵到虎坊路口,不少投机倒把的票贩子以高价出售都供不应求。这说明了什么?京剧不上座吗?关键看是什么戏,谁演的戏。就连从香港回来的筱派花旦陈永玲,以及江苏淮阴的宋长荣也轰动了北京,这足以说明男旦的魅力。

男旦繁衍了京剧艺术,什么种子开什么花,没有男旦,于是花便凋谢了。现在大张旗鼓地宣传振兴京剧,但对男旦的培养问题却一字不提,京剧舞台上的男旦快将绝迹了。

对于京剧艺术的革新,有人认为"推陈出新"可以违反传统的原则,也不管是否协调、是否好听。自己唱得津津有味,而内行观众听来不禁浑身肉麻。

何顺信有句很风趣的话,他说:"他们把京戏如此糟改,如此唱法,反正警察不会逮捕他们拉去问罪。"还有阿甲说过这么一段至理名言:"京剧改革,并不是自今开始。自有京戏以来,一代代的艺人都在不断地进行改革,谭鑫培、王瑶卿与早期的程长庚、梅巧玲、胡喜禄,就改进了一大步。至四大须生与四大名旦又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以及其他许多的南北'京朝派'、'外江派'的著名演员在艺术上的竞争,真可谓'名家荟萃'、'百家齐放'。但万变不离其宗,新的流派产生总是根据传统舞台规律去创造的,如同中国的书画与雕刻,皆有民族艺术的统一性的特色。京戏之所以成为国粹,如果把它改得不像京戏,而以话剧加唱,唱的腔调,歌不像歌、戏不像戏,那是败家子。"这话一针见血地道破了当今京剧舞台上存在问题。

沈福存的表演,兼具梅张两派的特点,从念白上近似梅派,但与梅又有所不同之处,在他的韵白中稍带"口语化",既悦耳好听又接近生活,颇有艺术的魅力;在动作上手眼身法步具有梅郎之风,并有夸张之处,在青衣戏的表演中偶尔带有花旦的动作,而且做得恰如其分;在唱腔方面,从我所听过他的几出戏,如《春秋配》《玉堂春》是属张派的唱腔,但他在唱法上的气口、节奏与韵味同君秋稍有不同,因为他不像其他学张派的连嗓音口型部照样画葫芦,她们是模仿,福存是活学。

张派戏易学,但张君秋那天生的气质是学不了的。因此,凡学张派的演员不了解这一点,光学其唱而忽略其他的基本功,简化了一个京剧演员所应具备的条件,所以我说"学张派的演员便会变成懒汉"。

沈福存虽然也唱张派戏,所不同的是,他只学张派某些唱腔,他是一位歌舞并重的演员,弥补了张派的缺陷。在《春秋配》的表演中,与张君秋相比,他的表演充分表达了姜秋莲的人物心态,令观众有戏可看,有美的享受。

他演的《凤还巢》,唱的是梅腔,但仔细听来,其中的韵味有他自己的风格,因为每个人的嗓子不同,音色各异。他的嗓子脆而宽亮,还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水音色彩。他演的《御碑亭》我也看了,最后下场的散板,巧用尚派的唱腔,有剧场效果。他很会逗观众,吸引观众,如《玉堂春》会审后探监一场戏,与王金龙见面时的那几句对白:"......果然是你呀!"那股浪劲连撒娇的身段,很有人物的性格,很符合一对情人的相遇。有所谓的内行挑刺说:"《玉堂春》属青衣戏,不应那样轻薄似花旦的表演。"照此意见,如果是演全部《玉堂春》(带嫖院),苏三应属何行当?乃"烟花旦",他不明此理,即使是青衣戏,只要合乎情理,以跨"行当"的表演又有何不可?如宫装戏的《醉酒》,演的是贵妃娘娘,娘娘的身份应该端庄严肃,但她因为酒醉了,使出那么多娇艳的身段。还有如《宇宙锋》也属青衣戏,但规定情境要她装疯,哈哈大笑,认父为夫拉进红罗帐内,这又当何论?

然《玉堂春》是满腹含冤,在"监会"中见到的都察大人是自己的情夫,难道能无动于衷吗?所以根据剧情的需要设计那样的动作,那样奔放的激情,是恰如其分的,所以能博得观众的掌声。从整出戏看来,他的表演唱,不仅掌握了剧中人物的情感,还掌握了剧场观众的心态,台上台下打成一片。他是一位杰出的旦角演员,一位名副其实的"京剧表演艺术家"。

1993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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